他关云长一生傲骨,以忠义为准则,驰骋沙场数十载,威震华夏,即便也曾兵败徐州,被迫降曹,却从未尝过这般穷途末路的滋味。
麾下將士几近全军覆没,自己却如丧家之犬般奔逃。
心底悲愴翻涌,不甘在胸腔灼烧,泪水在眼眶打转,却被他硬生生逼回。
他是关云长,是纵横天下的关云长!
纵使身陷绝境、前路渺茫,也绝不能在残部前落泪,绝不能丟了英雄傲骨,绝不能乱了军心。
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漫天飞雪,死死锁向西北方向。
那是临沮的方向,是黑暗里唯一的微光,是他此刻支撑不倒的全部希望。
过临沮,奔房陵,收残兵,聚粮草,便能重整旗鼓,捲土重来,报仇雪恨,收復荆州,夺回本该属於自己的一切!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让寒意灌入肺腑,压下心底的悲愴、不甘与焦灼,关羽转而望向赵累,沙哑问道:“还有多远,才能到临沮?”
赵累艰难地抬起头,疼痛却让他忍不住咳嗽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丝。
他环顾四周,望向模糊山路,沉吟片刻,道:“將军,前方五里便是夹石。穿过夹石峡谷,再向西北行三十里,即抵临沮。”
他身为军中参谋,熟稔南郡地形。
只是,这三十余里山路,崎嶇险峻,绝非坦途。
东吴鼠辈阴险狡诈,善於设伏,夹石这般险要峡谷,若是布下伏兵呢?
他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將到了嘴边的顾虑,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此时,军心慌乱,若再言担忧,只会彻底动摇士气。
关羽绷紧的脸上,终於绽放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藏著太多复杂的情绪。
有对临沮的期盼,有对兵败的不甘,更有对东吴鼠辈的愤恨,还有一丝末路英雄的悲壮。
他霍然转头,目光凌厉,望向东南。
那是江陵的方向,是他兵败折辱之地,也是当下东吴盘踞之所。
“东吴鼠辈!”关羽声震山谷,“今日之辱,关某铭记!待重整旗鼓,必引兵杀回,踏平东吴,取尔等狗命,以雪今日之恨,以慰阵亡儿郎!”
怒吼在风雪中迴荡,点燃起將士们心底的不屈斗志。
他不再迟疑,挺直脊背,大步走到赤兔马前,扬手拔起青龙偃月刀,翻身跃上马背,动作依旧矫健。
赤兔马仰首长嘶,前蹄蹬地。
“儿郎们!上马!隨某前往临沮!今日暂避锋芒,他日一雪前耻!”
將士们齐声应和,挣扎著翻上马背,紧隨关羽向夹石疾驰。
夹石,是荆山余脉东缘的断裂峡谷,地处沮水由西北向东南转折的险要河段。
两岸陡峭岩壁近乎垂直,峡谷狭窄幽深,抬头仅见一线天。
“吁!”
关羽陡喝一声,右手猛勒韁绳,赤兔马吃痛,前蹄腾空长嘶,旋即稳稳立定。
他微微倾身,丹凤眼眯起,惊疑地望向峡谷前路,神色骤然凝重。
峡谷狭窄,沮水蜿蜒流淌,河边结著一层薄冰。
东岸仅三四尺宽的山路,一侧是湍急河水,一侧是陡峭岩壁,湿滑路面满布碎石,险象环生。
他身经百战,见过无数险地,可这绝境般的峡谷,仍让他心头一沉。
只需前路布兵百余,两侧山崖伏兵尽起,居高临下箭矢齐射,再掷下滚石木块,这一行人,便插翅难飞。
风雪呜咽,天地苍茫,唯风声与水流声交织,寂静得令人心慌。
他的心头,莫名升起了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父亲!”关平拍马上前,身躯微微颤抖,目光紧锁峡谷深处,神色肃穆。
他下意识握紧长枪,心中极度不安,只觉前路诡异凶险,似是藏著极大的危机。
关羽突然仰天长笑,朗声道:“別无他路,唯此一途!儿郎们,衝过去!即便有伏兵,又能如何?某驰骋沙场数十载,试问天下,谁人能挡关某之路!”
话音刚落,磅礴战意席捲全身,一如当年斩顏良、过五关时的气势。
隨即,他右手轻抖韁绳,双腿用力,就要催动赤兔马,率先冲入峡谷。
突然!
“咻咻咻!”
前方两侧的山崖,箭矢破空声密集炸响,尖厉的锐啸,瞬间划破峡谷的寂静。
下一刻,滚石与木块裹挟著轰隆巨响倾泻而下,轰鸣在狭窄谷道中反覆震盪,回音不绝。
无数士兵的呼喊声、惊叫声、惨叫声,接踵而至,瞬间充斥整个峡谷,紧张的气息骤然凝固。
关羽猝然一惊,身形微震,不及思索,右手陡然高举,厉声喝道:“有埋伏!原地戒备,弓箭准备!”
声音沉稳有力,纵使身陷突发险境,亦不见丝毫慌乱。
他眯起丹凤眼,迅疾巡睃两侧山崖,然而,漫天风雪翻卷,目力所及,崖上昏蒙一片。
眉头深蹙,他不禁疑云满腹。
究竟是哪路兵马,竟在此地截击吴军伏兵?
必定是援军。
可这援军,又从何而来?
“父亲!”关平策马上前,面如死灰,声线抖颤,“吴军狠辣至极!竟在这咽喉险谷布下伏兵!我等若贸然突进,此刻早已沦为箭下亡魂!”
后怕如潮水般漫过心头,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关羽却突然开怀大笑,捋著頜下的长髯,眉宇间重焕神采,狂喜高呼:“天不绝我!真是天不绝我!儿郎们,不必惊慌,援军已至!”
他心中暗忖,前路必有伏兵,贸然前行必陷绝境。
山上鏖战正急,自己兵少且都带伤,上前助战亦是杯水车薪。
唯有按兵不动,静待援军扫平伏兵,再趁机穿谷奔赴临沮,方为万全之策。
身后十余將士,紧绷的神情骤然鬆弛,脸上绽露喜色,眼中惊惧与疲惫尽数消散。
关平凝望著两侧陡峭山崖,满腹疑竇,迟疑开口:“父亲,这援军究竟来自何处?来得如此凑巧,恰好在此截击吴军伏兵?”
关羽笑意愈浓,捋髯遥指西北,神采飞扬道:“临沮道直通房陵,舍刘封那小子,更有何人?
想必是他特意率军前来接应!哈哈,这小子果然不负某平日栽培,没辜负某的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