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掛断。
    李昂將那部用塑胶袋包裹的卫星电话，还给了秘书小王。
    雨还在下，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整个院子，除了雨声，再没有別的动静。
    所有人都看著李昂，大气不敢喘一口。
    张怀德刚刚站直的身体，又有些发僵。
    教育局长那张刚刚恢復了一点血色的脸，再次变得惨白。
    省委办公厅的电话！
    这五个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个青石县干部的心头。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里的第一个念头。
    事情闹得这么大，全网直播，省里领导的雷霆之怒，马上就要下来了。
    严惩不贷！
    这四个字，已经在他们脑子里盘旋。
    他们等著李昂的宣判，等著他传达省里的怒火。
    等著看谁会成为第一个被推出去平息舆情的倒霉蛋。
    然而，李昂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间破败的教室。
    他迈开步子，趟过泥水，再次走到了教室门口。
    他看著里面那十几个正用好奇和些许畏惧的目光望著自己的孩子，看著讲台上那个不知所措的老教师。
    他脸上的冷硬和威严，在这一刻，全都融化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带著力量和温度的东西。
    “孩子们，对不起。”
    李昂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哗啦的雨声，传进每个人的心里。
    “让你们久等了。”
    他对著教室里的孩子们，再次微微欠身。
    “我保证，从今天起，青石县的每一分钱。“
    ”都会优先用在你们的课桌上，用在你们的教室里。”
    孩子们似懂非懂，只是睁著大大的眼睛看著他。
    但讲台上的老教师陈敬德，却听懂了。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昂的目光，落在了陈敬德身上。
    那半边被雨水湿透的肩膀，那本被塑料布小心包裹的泛黄教案，刺痛了他的心。
    “老先生。”
    李昂的称呼里，带著发自內心的尊重。
    “像您这样，为大山奉献了一辈子的老师，应该得到全社会最高的尊重，应该住最好的房子。”
    他一字一句，郑重承诺。
    “我们马上会给全县的老师盖新房子，盖最好的公寓。”
    “我向您保证，第一套公寓的钥匙，一定是您的！”
    陈敬德再也撑不住了。
    这个在大山里坚守了三十年，面对贫穷和孤独都未曾弯腰的老人。“
    ”此刻，捂住了脸，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涌出，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李昂没有去安慰。
    他缓缓转过身，再一次面对身后那群魂不附体的官员。
    他的脸上，又恢復了之前的威严。
    “都听到了吗？”
    他发问。
    张怀德等人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这就是我们未来工作的唯一標准！”
    李昂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当著所有人和直播镜头的面，宣布了他的第一个决定。
    “明天，立刻！”
    “財政局、建设局、人事局，抽调骨干，成立联合工作组！”
    “现场办公！就在太平村小学！”
    被点到名的几个局长，身体都绷紧了。
    “一周之內，我要看到全县所有中小学危房的改造方案！”
    “一个月內，第一笔改造资金，必须全部拨付到位！”
    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模稜两可的措辞。
    这是命令。
    死命令！
    人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李昂这雷厉风行的手段给震住了。
    就在这时，常务副县长张怀德，向前迈出了一步。
    他站在雨中，面对著李昂，双腿併拢，“啪”地一下。
    站得笔直，像个等待接受检阅的士兵。
    “请李县长放心！”
    他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却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亲自担任工作组组长，亲自督办！”
    “如果完不成任务！”
    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张怀德，引咎辞职！”
    这句话，比之前的下跪，更让在场的官员们心神俱裂。
    常务副县长，立下了军令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表態，这是在用自己的政治生命做赌注！
    “请李县长放心！我们坚决完成任务！”
    財政局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也跟著吼道。
    “我们建设局保证完成任务！”
    “我们人事局全力配合！”
    一时间，表態声此起彼伏。
    再也没有人有半分的牴触和迟疑，只剩下恐惧和绝对的服从。
    一场瓢泼大雨，一次震撼人心的现场会。
    李昂，用最强硬的手段，彻底扭转了青石县的政治风向。
    他看著这群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紧接著，他宣布了第二个，也是更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决定。
    “另外。”
    他语气平淡。
    “原县政府新行政中心项目，从今天起，永久停建。”
    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永久停建？那可是已经投进去上千万，连地基都打好的项目！
    是赵书记亲自抓的“一號工程”！
    “项目立刻进行清算，所有帐目，由审计局介入。”
    李昂的话，还在继续。
    “至於那块已经打好的地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惊骇的脸。
    然后，他投下了一颗真正的惊雷。
    “就地改建！”
    “用那块地，建设全县第一座高標准、配套齐全的教师安居示范小区！”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雨声，风声，哭声，全都消失了。
    所有官员，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用……用原本给县领导们盖办公大楼的地基……去给老师盖住房？
    这……
    这简直是疯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项目调整了。
    这是在抽青石县整个官场的脸！
    这是在顛覆所有人的价值观！
    教室里。
    那个叫李虎的男孩，那个之前一直默默护著书本的孩子。
    他的眼睛，在这一刻，迸发出了从未有过的，无比明亮的光芒。
    他瘦弱的小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