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躬,很深。
李昂的腰,弯成了九十度。
对著那十几个衣衫单薄,用破碗和饭盒接水的孩子。
对著那个头髮花白,半边身子都被雨水打湿的老教师。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屋顶漏下的雨水,滴滴答答,砸在各种容器里,匯成一片嘈杂的交响。
那些刚刚还在大声朗读课文的孩子们,都停了下来。
他们睁著一双双清澈又茫然的眼睛,看著眼前这个奇怪的叔叔。
他们不明白。
这个看起来好大的官,为什么要给他们鞠躬?
讲台上的老教师陈敬德也愣住了。
举著教案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微张开,一脸的不解和惶恐。
孩子们不懂。
陈敬德也不懂。
但是,站在门口,踩在泥水里的那些人,他们懂了!
张怀德懂了。
教育局长懂了。
在场的所有官员,所有记者,全都懂了!
这一躬,不是拜的任何人。
这是在替他们,替整个青石县的官场,向这些在苦难中挣扎的孩子道歉!
这是在替他们那耗资巨大的新行政大楼,向这间风雨飘摇的破教室懺悔!
这一躬,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每一个人的灵魂上。
比之前在食堂里那两句严厉的质问,要重一百倍,一千倍!
张怀德的脸,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死灰般的顏色。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被人用手攥著,越收越紧,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几十年的官场生涯,他见过各种场面,应付过各种刁难。
可今天,在这个漏雨的教室里,面对这个年轻县长的背影。
他那身引以为傲的城府和盔甲,被彻底击得粉碎。
李昂缓缓直起了身子。
他依旧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身后那群狼狈不堪,面如死灰的同僚。
他的眼神里没有怒火,没有责备,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可就是这片平静,却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具压迫感。
这无声的质问,像一把最锋利的刀,一层一层剥开他们最后的偽装。
让他们所有光鲜的外表,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都在这间破教室面前,显得那么骯脏,那么可笑。
教育局长浑身都在发抖,牙齿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不敢看李昂,更不敢看教室里的那些孩子。
他只能低著头,看著自己脚下那双陷在泥里的高档皮鞋。
羞愧,悔恨,恐惧……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
与此同时。
王浩正死死盯著屏幕。
屏幕上,正是通过便携设备传回的直播画面。
“我操……”
他身边,一个被他请来帮忙的媒体朋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王,你这哥们……玩得也太大了!”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彻底疯了。
“哭了,我一个大男人,真的看哭了!”
“那是什么?那是教室吗?那他妈是水帘洞吧!”
“用饭盒接水……我的天啊,我的心好痛!”
“这就是我们要花几个亿盖新大楼的青石县?我呸!一群畜生!”
“那个老教师,还有那些孩子,他们的眼睛好亮啊……”
“求求了,把这群当官的全部撤了吧!让他们也去漏雨的教室里办公!”
“那个鞠躬的县长,我记住他了!这才是真正的爷们!这才是为人民服务的官!”
“粉了粉了,从今天起,我就是李县长的铁粉!”
愤怒、心疼、感动的弹幕,像海啸一样淹没了整个屏幕。
观看人数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疯狂飆升。
“快!就用这个!”
王浩指著屏幕上李昂鞠躬的画面,对他旁边的朋友吼道。
“把这段剪出来,配上最悲壮的音乐!標题就叫——《县长的鞠躬与漏雨的课堂》!”
“所有平台,给我用最大的流量推上去!让全国人民都看看,看看青石县这帮狗官的『政绩』!”
……
太平村小学。
压抑的气氛,终於被一声崩溃的呜咽打破。
是那个年轻的女记者。
她再也控制不住,蹲在泥水里,抱著自己的膝盖,失声痛哭。
她的哭声,像一个信號。
常务副县长张怀德,这个在青石县官场浸淫了几十年,向来以沉稳著称的老干部。
他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看著李昂湿透的肩膀。
看著教室里孩子们渴望知识的眼睛。
又想起了城郊中心小学那顿专门为他们准备的“特供”午餐。
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耻辱感,像岩浆一样从他的心底喷涌而出,烧得他体无完肤。
“噗通!”
一声闷响。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
张怀德双腿一软,竟然直挺挺地朝著李昂的方向,跪了下去!
泥水四溅,溅了他一脸。
但他毫不在意。
他跪在泥地里,仰著头,看著李昂,嘴唇哆嗦著,老泪纵横。
“我错了……”
“李县长……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
他嘴里反覆念叨著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
这一跪,把所有人都嚇傻了。
一个常务副县长,给一个新来的代县长下跪?
这要是传出去,整个青石县的官场都要翻天!
李昂快步上前,伸出有力的手臂,一把將他扶住,没让他真的跪实。
他摇了摇头,凑到张怀德耳边,声音低沉却清晰。
“张县长,你不是向我认错。”
“你应该向他们认错。”
李昂的下巴,朝著教室里那些孩子的方向,轻轻扬了扬。
“向青石县三十万老百姓认错。”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人群中另一个人的神经。
“哇——”
站在最后的教育局长,再也撑不住了。
他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一边哭,一边抬起手,狠狠地抽著自己的耳光。
“啪!啪!啪!”
响亮的耳光声,混杂著哭声和雨声,在这片破败的院子里迴荡。
这一幕,通过那忠实记录著一切的摄像机镜头,传遍了网络。
青石县最后一块遮羞布,被这场瓢泼大雨,被这次石破天惊的现场直播,撕得粉碎。
就在现场一片混乱,所有人都被眼前这震撼的景象衝击得不知所措时。
一个穿著雨衣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村口跑了过来。
是李昂的秘书小王。
他脚下打滑,摔了一跤,又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衝到李昂面前。
他的脸上,满是雨水和泥浆,神色却无比凝重和焦急。
“李……李县长……”
他喘著粗气,顾不上周围的一切,在李昂耳边急促地低语。
“省委办公厅的电话!”
“省委办公厅”这五个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在场所有官员的天灵盖。
张怀德的哭声停了。
教育局长的巴掌也僵在了半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知道。
天,真的要变了。
小王將一部用塑胶袋紧紧包裹著的卫星电话,递了过来。
李昂接过了电话。
他没有迴避任何人,就那么站在雨中,站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將电话放到了耳边。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李昂只是安静地听著。
片刻之后,他沉声开口,语气平稳而坚定。
“请领导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青石县的天,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