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明额头的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让他无所遁形。
一边,是根基深厚、代表著整个青石县干部利益的张怀德。
另一边,是手腕酷烈、前途不可限量。
刚刚才用雷霆手段清洗过一次官场的新县长李昂。
这是神仙打架,他一个小小的县府办主任,就是那个被殃及的池鱼。
他的笔悬在半空,重如千斤。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每一秒,对钱明而言都是煎熬。
李昂那句平淡的问话,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带著无法抗拒的压力,钻进他的耳朵里。
“怎么,我的话,钱主任听不懂吗?”
钱明浑身一个激灵。
他猛地抬头,对上了李昂的视线。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催促,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可就是这片平静,让钱明的心臟骤然缩紧。
他从那片平静里,看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
他想起了凌晨时分被一锅端的“猛虎堂”。
想起了在作风整顿大会上,那些被当眾点名,站都站不稳的局长们。
张怀德的怒火,是看得见的火。
而李昂的平静,是看不见的冰。
火烧过来,会疼,会留疤。
但冰封过来,是会死人的。
钱明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做出了选择。
他不再犹豫,那支重若千斤的笔,终於落了下去。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低著头,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字跡看起来工整清晰。
仿佛要把自己的態度,都写进这几行字里。
“是,李县长,我马上就办!”
这个声音,打破了会议室里凝固的空气。
张怀德那张涨红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
他不敢相信地看著钱明,这个一直以来对他毕恭毕敬。
唯唯诺诺的县府办主任,竟然当著所有人的面,选择了站队!
这无异於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好!好得很!”
张怀德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李昂,又指了指钱明。
“你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要翻天吗!”
他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响声让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我告诉你们,没那么容易!”
说完,他一把拉开椅子,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將那扇厚重的木门,“砰”的一声摔上。
隨著张怀德的离去,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诡异。
剩下的几个副县长和局长,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再开口。
李昂像是没看见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散会。”
说完,他便迈步走出了会议室,留下了一屋子心思各异的下属。
……
当天晚上。
常务副县长张怀德家中的別墅,灯火通明。
客厅里烟雾繚绕,几个在青石县官场上举足轻重的人物,悄然聚集於此。
財政局局长,建设局局长,还有另外两个副县长。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简直是胡闹!乱弹琴!”
张怀德狠狠地把一个紫砂茶杯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指著县政府的方向,破口大骂。
“他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他懂什么叫发展?懂什么叫执政?”
“新大楼是我们青石县的脸面!是提振士气的关键!“
”他倒好,一句话就给停了,拿我们的脸面,去换他自己的政治作秀!”
“还搞什么教育基金,真是笑话!教育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等他搞出名堂,黄花菜都凉了!“
”他就是想在自己短暂的任期里,搞个大新闻,捞一笔漂亮的政绩就走人,根本没把我们青石县的未来放在心上!”
財政局那个胖胖的局长,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开口。
“张县长,您先消消气。”
“这事儿啊,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就算的。”
“帐面上確实有这笔钱,但那是专项资金,有专门的用途和审批流程。”
他弹了弹菸灰,不紧不慢地说。
“没有几个部门的联合会签,没有常委会的最终决议,谁也別想从財政的户头上提走一分钱。”
“他说打包转走?呵呵,想得美。”
旁边,一直黑著脸的建设局局长也接上了话。
“没错!新大楼项目的前期投入有多大?勘探、设计、地基……这些都是白纸黑字的合同!”
“他现在说停就停,单方面违约,要赔付天价的违约金!这个责任谁来负?他李昂负得起吗?”
“到时候,把这个报告往他桌子上一放,我看他怎么收场!”
张怀德听著两人的话,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一个管钱,一个管项目,这两个关键部门都表了態,他的底气就足了。
一个副县长在旁边阴惻惻地补充道。
“我们不能公开反对他,那正好落了他的口实,说我们阻碍改革。”
“但我们可以用『规矩』来办他。”
“他不是要走程序吗?好啊,我们就陪他走程序。”
“报告审批,资金划拨,项目审计……每一个环节,我们都给他设置一点小小的障碍。”
“今天这个文件缺个章,明天那个数据对不上。“
”一个流程拖他十天半个月,几十个流程走下来,一年都过去了。”
“等把他想办的事拖黄了,拖死了,他自然就没脾气了。”
这个提议一出,所有人都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
张怀德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一杯新沏的茶。
“说得对。我们这不是跟他对著干,我们这是在对青石县的未来负责,对组织程序负责。”
他吹了吹滚烫的茶水,慢条斯理地说。
“他李昂还是太年轻了,想一出是一出,做事不稳重。我们这些老同志,有义务帮他『稳重』下来。”
客厅里,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一个针对李昂教育改革计划的“软抵抗”联盟,就在这片阴影和烟雾中,正式成立了。
……
另一边。
县府办主任钱明,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枯坐到深夜。
他反覆回想著今天会议上的每一个细节。
李昂的平静,张怀德的暴怒,还有其他同僚们那一张张变幻不定的脸。
他知道,青石县的天,虽然变了,但地下的根,还盘根错节。
一阵犹豫之后,他拿起了桌上的红色电话。
他没有打给张怀德,也没有打给李昂。
而是拨通了一个他无比熟悉的號码——前任县委书记赵建国的秘书的手机。
电话很快接通了。
“小王啊,我是钱明。”
“钱主任,您好,这么晚了有事吗?”
“没……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赵书记在市里还好吧?”钱明小心翼翼地试探著。
电话那头的秘书沉默了几秒,似乎明白了什么。
“书记正在市里开一个很重要的会,暂时回不来。”
秘书的声音很平淡,公事公办。
“至於县政府內部的工作,书记的意思是……一切按规矩办。”
“按规矩办……”
钱明握著电话,嘴里咀嚼著这四个字,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彻底明白了。
这句“按规矩办”,就是赵建国给张怀德那些人的尚方宝剑!
这是默许,是纵容!
赵建国人虽然走了,但他的影响力还在。
他这是摆明了要坐山观虎斗,乐於见到李昂被这些程序和规矩绊倒。
钱明掛了电话,感觉手脚冰凉。
他知道,李昂接下来要面对的,將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