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从县一中那片破败的校园里走出来，心里像是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他回到办公室，一言不发。
    钱明跟在后面，能感觉到李昂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连呼吸都放轻了。
    第二天一早。
    一则会议通知，由县府办发出，送到了所有县政府领导以及相关局委办一把手的案头。
    “关於召开县政府常务会议，研究新行政中心大楼项目后续资金拨付事宜。”
    通知一出，县政府大院里不少人都鬆了口气。
    新大楼的项目，是前任赵书记在任时力推的重点工程。
    地基都打好了，因为资金问题停了一段时间。
    现在李县长掌权，扫黑除恶大获全胜，茶叶项目也上了正轨。
    这个时候重启新大楼项目，在很多人看来，是理所应当的。
    这是要论功行赏，改善一下大家的办公环境了。
    就连常务副县长张怀德，都少有地露出了几分笑意。
    ……
    下午，县政府三楼的常务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青石县政府系统的核心人物。
    常务副县长张怀德，作为新大楼项目一直以来的主要倡导者和负责人，清了清嗓子，第一个发言。
    他摊开面前的材料，声音洪亮。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主要是研究一下我们新行政中心大楼的后续建设问题。”
    “大家都知道，我们现在的办公楼，还是八十年代建的，设施老化，空间拥挤。“
    ”很多部门的同志几个人挤在一间办公室，夏天漏雨，冬天透风，条件十分艰苦。”
    张怀德说著，环视了一圈，看到不少人都在点头。
    他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一个现代化的行政中心，代表的是我们青石县的脸面和形象！”
    “现在茶叶基地项目搞得这么好，以后来我们县考察、投资的客商会越来越多。“
    ”总不能让人家一看，我们县政府还是这么一副破破烂烂的样子吧？”
    “这不仅是改善我们干部的工作条件，更是提升青石县整体形象的迫切需要！”
    张怀德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有理有据。
    他放下稿子，总结道：
    “目前项目的前期工程已经完成，我建议，立即启动后续资金的拨付程序。“
    ”爭取在明年年底前，让大家都能搬进窗明几净的新大楼！”
    “我同意张县长的意见。”
    “確实该建了，形象太重要了。”
    “这是提振我们干部队伍士气的好事啊！”
    张怀德话音一落，好几个副县长和局长立刻出声附和。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片祥和，仿佛资金拨付只是盖个章、走个流程的事情。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匯集到了主位上。
    从会议开始就一言不发的李昂身上。
    李昂没有看任何人递过来的材料。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头，视线在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那些原本带著笑意，准备附和的脸，在他的注视下，笑容都有些僵硬。
    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关於新行政中心大楼。”
    李昂开口了，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提议，永久性终止青石县新行政中心建设项目。”
    话音落下。
    整个会议室里，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愣住了。
    正在记录会议纪要的钱明，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本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跡。
    张怀德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李县长，您刚才说什么？”
    李昂看著他，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
    “我说，这个项目，从今天起，永久停建。”
    这下，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胡闹！”
    张怀德的脸色瞬间涨红，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情绪激动，声音都有些变形。
    “李县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个项目是经过县常委会討论，批准的重点工程！“
    ”你说停就停？这是无视组织程序，这是乱来！”
    他指著桌上的文件，手都在发抖。
    “这是集体决议！不是你一个人的一言堂！”
    面对张怀德近乎咆哮的质问，李昂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没有去看一眼暴怒的张怀德。
    他像是完全没听到对方的质问一样，继续用他那平稳的语调，拋出了第二个重磅炸弹。
    “另外，我提议。”
    “所有已经为新大楼项目筹集的资金，以及后续计划投入的全部预算。”
    “统一打包，转入一个新设立的帐户。”
    李昂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帐户的名字。
    “『青石县教育发展专项基金』。”
    如果说第一句话是让眾人震惊。
    那这句话，就像是直接在会议室里引爆了一颗炸弹。
    不等眾人从巨大的错愕中反应过来，李昂补充说明道。
    “这笔钱，只有一个用途。”
    “第一，对全县所有中小学的危旧校舍，进行全面排查和改造，一所都不能漏！”
    “第二，以高標准，为全县所有乡镇，至少新建一所示范小学和现代化的標准教室。”
    “第三，启动教师安居工程，优先解决偏远山区教师的住房问题。”
    这下，会议室彻底炸了锅。
    “这……这怎么行！”
    一个分管城建的副县长当场就表示反对，急得脸都红了。
    “李县长，教育投入是百年大计，是慢功夫。可新大楼是咱们迫在眉睫的『脸面工程』啊！”
    “没有一个好的门面，我们怎么招商引资？怎么发展经济？”
    李昂的视线，终於落在了那个副县长的身上。
    他只用一句话，就让对方把剩下所有的话都憋了回去。
    “干部的脸面，是靠老百姓的口碑挣的，不是靠大楼盖的。”
    一句话，让整个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那个副县长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只能悻悻地坐了回去。
    张怀德强压著心头的怒火，他知道在道理上辩不过，便转而从程序上发难。
    他冷著脸，坐回椅子上。
    “好，就算李县长你说得对，要重视教育。”
    “但是，如此重大的项目变更和预算调整，程序呢？你打算怎么走？”
    “这需要重新向县委提交报告，要上常委会討论！“
    ”这里面的流程有多复杂，时间有多长，你想过没有？”
    “这不是一件拍拍脑袋就能决定的事！”
    张怀德的话，说到了点子上。
    这是体制內最常见的手段，用繁琐的程序来拖延、来抵制，最终让事情不了了之。
    在场的很多老干部，都暗自点头。
    他们都觉得，李县长还是太年轻了，想法虽好，但不切实际。
    然而，李昂只是淡淡地看向了一直低著头，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县府办主任钱明。
    “钱主任。”
    钱明浑身一颤，赶紧抬起头。
    “在。”
    李昂直接下达了指令。
    “立即起草文件，一份关於终止新行政中心项目的报告。“
    ”一份关於设立教育发展基金並进行预算调整的请示。”
    “今天下班前，送到我办公室。”
    钱明拿著笔的手，悬在半空中，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感受到了来自会议室里两股巨大压力的交锋。
    一边，是怒不可遏、代表著整个本土干部群体的常务副县长张怀德。
    另一边，是虽然年轻，但手腕酷烈，刚刚才清洗过一次官场的新贵李昂。
    他谁也得罪不起。
    他迟疑著，犹豫著，那支笔重如千斤，迟迟落不下去。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一个人身上。
    李昂看著他犹豫不决的样子，语气依旧淡漠，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怎么，我的话，钱主任听不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