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的办公室里,一如既往的安静。
他习惯在办公室吃早餐,一碗清淡的米粥,两个肉包子。
这是他维持了十年的习惯,代表著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
办公室的电视机开著,调到了江州早间新闻,声音很小,只是个背景音。
赵建国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汁水很香。
他很满意这种味道,就像他满意青石县这片土地一样,每一寸都浸透著他熟悉的气息。
电视屏幕下方,一行不起眼的滚动字幕缓缓飘过。
“本台快讯:江州市公安局於今日凌晨,在青石县成功开展扫黑除恶专项行动,一举摧毁以刘虎为首的『猛虎堂』黑社会性质组织……”
赵建国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著那行白色的字,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把它看穿。
手里的半个包子,“啪嗒”一声,掉进了面前的粥碗里。
温热的米粥溅了起来,撒了他一脸,黏糊糊的。
他却毫无知觉。
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和那行字幕反覆迴响。
扫黑除恶?
在青石县?
市局亲自行动?
他,县委书记,竟然是从电视上知道的?
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笔直地窜上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冻住了。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拨通了县公安局局长的手机。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
“喂,书记!”
对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惶恐和茫然。
赵建国压著火,声音低沉得可怕。
“怎么回事?”
“电视上说的是怎么回事?市局的行动,你这个公安局长不知道?”
电话那头的局长快要哭了。
“书记,我……我也是刚接到市局的『事后通报』啊!”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抓了谁,我……我一概不知啊!”
“人家就是通知我,让我配合做好后续的维稳工作……”
“事后通报”四个字,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了赵建国的耳朵里。
他掛断电话,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臟。
架空!
这是赤裸裸的架空!
在他经营了十年,自以为针插不进。
水泼不进的一亩三分地上,发生了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这个一把手,竟然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局外人!
他不信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开始疯狂地打电话,动用他所有的人脉。
他打给市里分管政法的副市长。
对方的秘书客气地告诉他,领导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
他打给政法委的一个老朋友。
对方接了电话,却支支吾吾,含糊其辞。
“老赵啊,这个事……这个事是市委直接部署的。”
“你就……先別问了。”
赵建国还想再追问,对方却像是怕沾上什么瘟疫一样,匆匆掛断了电话。
“市委的统一行动。”
这冰冷的七个字,如同一道道冰刃,彻底扎碎了赵建国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瞬间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一次普通的扫黑行动。
这是一次针对他赵建国权力的精准清除!
“哐当!”
红色的电话听筒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他整个人瘫软下去,深深地陷进了那张象徵著权力顶峰的老板椅里。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过去的画面疯狂闪现。
那个年轻人……
那个刚来不久,看起来温和无害,甚至有些书生气的年轻县长。
李昂!
他想起来了。
从那场他精心布置的“鸿门宴”开始,那个年轻人就展现出了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手腕。
面对刘虎的江湖规矩,李昂用政治纪律反手一巴掌,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面对他布下的重重阻碍,李昂硬是杀出一条血路。
把那片没人要的荒山,变成了惊动省里的茶叶基地。
现在,更是绕过了他,绕过了整个青石县的权力体系,直接把刀捅到了市里,借来了市局的雷霆之力!
每一步,都踩得那么准。
每一步,都踩在了他的要害上。
赵建国一直以为,李昂只是个有点背景,但不懂基层凶险的愣头青。
他以为自己有无数种方法,可以慢慢地把他边缘化,最后逼他灰溜溜地滚蛋。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根本不是什么愣头青。
那是一头潜伏在暗处,懂得利用一切规则来捕猎的猛虎!
他想到了刘虎,想到了“猛虎堂”。
更想到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和那个污染了半个县城的水泥厂。
这些年生意上的往来,那些见不得光的帐目,那些千丝万缕的联繫……
赵建国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这次行动就算没有直接的证据指向他本人。
但“领导责任”这顶帽子,是绝对跑不掉了。
在官场上,“失管失察”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就足以断送一个干部全部的政治前途。
完了。
他对自己长达十年的铁腕统治,隨著“猛虎堂”的覆灭,已经走到了尽头。
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办公室的空调明明开得很足,他却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是他的秘书。
“进来。”
赵建国的声音,沙哑乾涩。
秘书推开门,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著一种惊惧和同情交织的复杂神情。
他不敢看赵建国的眼睛,低著头,声音发颤。
“书记……”
“市纪委的车,刚刚……开进了县委大院。”
赵建国缓缓闭上了眼睛。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
丧钟,终於为他敲响了。
……
与此同时。
一辆普通的桑塔纳,驶入了青石县政府大院。
李昂从车上下来,风尘僕僕。
连续几天的奔波和指挥,让他脸上带著疲惫。
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
县府办主任钱明,早已等在楼下。
他看著李昂,神情比赵建国的秘书还要复杂,眼神里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敬畏。
“李县长,您回来了。”
李昂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
一边快步向电梯走去,一边下达了他返回青石县之后的第一道指令。
“通知所有副科级以上干部。”
“下午两点,准时召开全县干部作风整顿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