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明跟在李昂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李县长,您回来了。”
李昂只是点了点头,步子没有停。
他一边走向电梯,一边下达了他返回青石县之后的第一道指令。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砸进了钱明的耳朵里。
“通知所有副科级以上干部。”
“下午两点,准时召开全县干部作风整顿大会!”
钱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原以为,“猛虎堂”被端掉,事情就算告一段落,接下来是论功行赏和安抚人心。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县长回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这个!
作风整顿大会?
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几乎能预感到,这绝不是一次普通的会议。
……
下午两点整。
青石县委大礼堂。
能容纳五百人的会场里,坐得满满当当。
全县所有副科级以上的干部,一个不落地全部到齐。
没人敢迟到,更没人敢缺席。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人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主席台。
空旷的主席台上,只在正中央摆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李昂就坐在那里。
他的身后,是鲜红的党旗与国徽,那抹红色,把他年轻的脸庞衬托得异常肃穆。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拿任何讲稿,只是静静地坐著,仿佛在等待时间的到来。
台下的钱明,坐在第一排,后背的衬衫已经有些湿了。
他看著台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背影。
一种名为敬畏的情绪,从心底深处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
“当、当、当……”
墙上的掛钟,时针和分针在“2”的位置重合,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昂抬起了头。
他那平静的目光,如同一把尺子,从左到右。
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紧张、揣测、茫然的脸。
会场里最后一点嗡嗡声也消失了。
“同志们。”
李昂开口了,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会场的角落,清晰而平稳。
“今天凌晨,在市委的坚强领导和市公安局的直接指挥下,我县成功开展了『黎明』专项行动。”
“盘踞我县多年的『猛虎堂』黑社会性质组织,被一举摧毁,主要犯罪嫌疑人悉数落网。”
“这是一次伟大的胜利,它有力地净化了我县的社会风气,保障了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
他用著最標准的官方语言,简要通报了案情的阶段性成果,肯定了市委的英明决策。
台下的干部们,听著这些熟悉的官样文章,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不自觉地鬆了一些。
不少人悄悄舒了一口气。
原来只是个表彰通报会。
看来事情过去了,这位年轻的县长,还是要走一下流程,稳定一下人心的。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这么想的时候。
李昂的语气,毫无徵兆地变了。
“但是!”
这一个字,像是突然在温暖的春天里,刮来了一阵刺骨的寒风。
所有刚刚放鬆下来的干部,身体又不自觉地绷紧了。
李昂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质问。
“『猛虎堂』这颗毒瘤,能在青石县的土地上盘踞多年,作威作福,难道仅仅是几个地痞流氓的能耐吗?”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在审视著每一个人。
“不是!”
他自己给出了答案,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是我们的一些干部,得了软骨病!站不直,挺不起来!”
“是我们的某些部门,成了中看不中用的摆设!门好进,脸好看,就是不办事!”
“是我们的一些同志,在安逸的环境里待久了。"
"忘记了自己胸前这枚党徽的重量,忘记了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
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狠!
整个会场的空气,仿佛都被抽乾了。
就在眾人心惊肉跳,以为这番敲打就要结束的时候。
李昂突然提高了音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点出了第一个名字。
“县交通局局长,陈大明!”
台下,一个五十多岁,头髮稀疏的男人浑身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你,站起来!”
陈大明脸色发白,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
哆哆嗦嗦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两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李昂盯著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我问你,茶叶运输旺季,国道省道上私设关卡,对过往茶商敲诈勒索,愈演愈烈!”
“你作为交通运输主管部门的一把手,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还是知道了,假装不知道?!”
陈大明的嘴唇哆嗦著,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滚了下来。
“我……我……”
他“我”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解释不出来。
因为李昂问的,是事实!
李昂没有再看他,目光转向了另一边。
“环保局局长,钱伟!”
那个在水泥厂被李昂当面训斥过的局长。
脸色比陈大明还要难看,他不用李昂吩咐,自己就站了起来。
“宏发水泥厂常年违规排污,粉尘污染覆盖半个县城,下游河水怨声载道。你们环保局的歷次检查报告,写的都是『基本合格』!”
“我问你,这个『基本』,是谁定的標准?是你钱伟,还是你背后的什么人?!”
“市场监督管理局局长!”
“『猛虎堂』在县城內强买强卖,垄断多个行业,欺行霸市,你们的日常巡查,都巡到哪里去了?!”
“……”
一个又一个的名字,被李昂从嘴里清晰地吐出。
一个又一个的局长、主任,在全县同僚的面前,像犯人一样站了起来。
李昂每点出一个问题,都如同从卷宗里直接摘录出来的一样。
时间、地点、事件,细节详尽,证据確凿。
被点到名的干部,个个汗流浹背,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站在那里,低著头,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这种在眾目睽睽之下的公开处刑,比直接给他们一个处分,还要让他们难受一百倍!
台下的钱明,看著这震撼的一幕,手心里的汗把裤子都浸湿了一块。
他终於彻底明白了。
这位年轻的县长,哪里是在开什么作风整顿会。
他是在用“猛虎堂”那些人的人头,来祭他新政的旗!
他是在用这种最直接、最酷烈的方式,告诉青石县所有的干部——
时代,变了!
李昂的讲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一刀一刀。
精准地切除著青石县官僚体系里那些早已化脓的痈疮。
他的每一个字,又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打在每一个在场干部的灵魂深处。
那些没被点到名的人,也坐立不安,后背发凉。
他们都在心里暗自盘算著,自己的部门,自己分管的工作,有没有类似的紕漏。
这一刻,整个青石县的官僚体系,从上到下。
从之前的对立、试探、阳奉阴违,转变为一种绝对的、发自內心的恐惧和服从。
所有人都清楚,赵建国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而李昂的意志,从今天开始,將能够毫无阻碍地,贯彻到这个县城的每一个角落。
……
会议结束的第二天。
市委组织部的一辆黑色轿车,低调地驶入了县委大院。
一份盖著红头和钢印的正式文件,被送到了县长办公室。
钱明小心翼翼地將文件递给李昂。
李昂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任命文件。
然而,只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就停住了。
就连一向沉稳的钱明,凑过去看了一眼后,也控制不住地张大了嘴巴。
文件上的內容,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