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提著那个简单的纸箱,站在原地。
他很清楚,刚才那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隨著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刚才那短暂的客气氛围,荡然无存。
办公室里恢復了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但那股无形的,带著排挤和审视意味的冰冷感。
却像是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朝著李昂扑面而来。
没有人再看他,也没有人跟他说话。
仿佛他只是一个透明人。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坐在最里面,看起来五十岁左右。
头髮微禿,笑容可掬的男人站了起来。
他端著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走到李昂面前。
“哎呀,小李同志,別站著啊。”
他热情地拍了拍李昂的胳膊,指了指那个空桌位。
“快,把东西放下。”
“我叫陈海平,是秘书一处的处长,以后你叫我老陈就行。”
他的笑容很足,但那双小眼睛里,却透著一股精明和审度。
他就是李昂今后的直接领导。
“陈处长好。”李昂不卑不亢地喊了一声。
“哎,都说了叫老陈嘛。”
陈海平摆了摆手,然后拉著李昂的胳膊,转向办公室里的其他人。
“来来来,我给你正式介绍一下。”
他指著一个戴著金边眼镜,三十岁出头,一脸傲气的男人。
“这是王宇,咱们处的笔桿子,市里的大材料基本都出自他手。”
王宇只是扶了扶眼镜,对著李昂点了点头,连站都懒得站起来。
那动作,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视。
李昂也只是对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示。
陈海平又指向另一个正在打电话,打扮时髦的女同事。
“那是刘莉,负责咱们处的內勤和联络工作,是个多面手。”
刘莉对著电话那头说了几句,然后捂住话筒。
对李昂扯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算是打过招呼。
接著,陈海平又把剩下的几个人粗略介绍了一遍。
每个人的反应都大同小异。
礼貌,但疏远。
客气,但冰冷。
握手的时候,那手都是凉的,一触即分。
李昂心里跟明镜似的。
市委秘书处,一个萝卜一个坑。
能进来的,哪个不是人中龙凤,哪个背后没有关係?
大家都在这熬资歷,等著往上爬。
他这个被书记从区里直接点名要来的“空降兵”,一下子就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
这不仅是嫉妒,更是因为他打破了这里论资排辈的潜规则,挡了別人的路。
介绍完一圈,陈海平亲热地拍著李昂的肩膀。
“小李啊,刚来,工作上的事先不著急。”
“咱们这儿不比区里,节奏快,压力大。”
“你先花点时间,熟悉熟悉咱们大院的环境,熟悉熟悉处里的工作流程。”
他话说得特別漂亮,处处透著对新人的“关怀”。
李昂只是安静地听著,一句话都没说。
果然,陈海平接下来的话,暴露了他的真实目的。
他没有给李昂安排任何写材料、跟会议、跑部门的核心工作。
反而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深红色木门。
“小李你看啊,那里是周书记的办公室和连著的休息室。”
陈海平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书记刚来,工作忙,一直没顾得上收拾。”
“你今天呢,也没別的事。”
“主要任务,就是把书记的办公室和休息室,里里外外,彻彻底底地打扫一遍。”
他加重了语气,强调道。
“记住,一定要细致,角角落落都不能放过,要让书记进去之后,能感觉到焕然一新!”
打扫卫生。
这就是给一个市委书记钦点的联络员,安排的第一份工作。
这话说出来,办公室里那几个原本在假装忙碌的同事,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有的人,嘴角已经忍不住想往上翘了。
这哪是关心新人,这分明就是给下马威。
这种活儿,说白了,就是勤杂工乾的。
让你一个天之骄子来干这个,就是为了挫你的锐气,磨你的性子。
这是市委大院里不成文的规矩,专门用来对付那些背景不凡,却没什么根基的新人。
干好了,没人会夸你卫生打扫得好,这是你应该做的。
可要是干得有半点不好,比如一本书放错了位置,一件东西摆错了角度。
那对不起,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能指望你干什么大事?
一个“粗心大意”的帽子,就能让你在领导心里失分。
这招,叫“马桶挑战”,阴损得很。
就在这时,那个戴金边眼镜的笔桿子王宇,端著茶杯“正好”路过。
他停在李昂身边,用一种前辈“提点”后辈的口吻,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小李啊,这整理书记办公室,可是咱们一处的优良传统。”
他瞥了一眼陈海平,又看看李昂,话里有话。
“你可千万得仔细点,这不仅仅是打扫卫生那么简单。”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
“我可提醒你,周书记的个人习惯特別多,而且最討厌別人乱动他的东西。”
“他办公室里那些书,哪本在哪一层,桌上那支笔是什么角度,可能都有讲究。”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你要是给弄错了,或者不小心弄坏了什么东西……”
王宇拖长了调子,最后才慢悠悠地说道。
“那后果,可不是开玩笑的。”
“到时候,別说我这个当同事的没提醒你,恐怕连陈处长都保不住你哦。”
这番话,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味道,更是赤裸裸的威胁。
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发出了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所有人都抱著胳膊,摆出了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架势。
他们就等著看这个年轻的“空降兵”,会是什么反应。
是会涨红了脸据理力爭?
还是会忍气吞声,一脸委屈?
又或者,是直接甩手不干,去找钱副主任告状?
然而,李昂的反应,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连一丝一毫的不快都没有。
平静得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听完王宇的话,甚至还对著他,很真诚地点了点头。
“多谢王哥提醒,我会注意的。”
然后,他又转向陈海平,神色不变,沉稳地回答。
“谢谢处长给我这个熟悉领导工作环境的机会。”
“请您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这平静的態度,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准备看他笑话的陈海平和王宇。
都感到了一丝错愕和意外。
他们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和后招,全都被堵了回去。
陈海平愣了一下,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递了过去。
“嗯……嗯,有这个觉悟就好。”
“去吧,好好干。”
李昂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提著自己的纸箱,先是走到了角落那个属於他的空办公桌前。
將纸箱放下后,他才转身,朝著走廊尽头那扇深红色的门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健。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他的身影移动。
无声的排挤和早已设下的陷阱,已经摆在了面前。
李昂握著冰凉的钥匙,站在了那扇决定他命运的门前。
他知道,这扇门的后面,不是灰尘和杂物。
而是他进入这权力中枢后,面临的第一场,也是最关键的一场资格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