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程车在宽阔的马路上平稳行驶。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这个提著纸箱的年轻人。
    从区政府出来的时候，那场面。
    他隔著老远都看见了，黑压压的全是人，跟送別什么大领导似的。
    可这年轻人，却偏偏拦了他的车。
    “小伙子，马上就到市委大院了，门口不能停车，我给你停在旁边的路口？”
    李昂看著窗外那座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庄严的建筑，平静地开口。
    “师傅，不用到路口。”
    “就在前面，还有一百米的地方，靠边停就行。”
    司机愣了一下，没多问，依言把车停在了路边。
    李昂付了钱，提著纸箱下了车。
    他没有直接走向那个气派的大门，而是先在路边站定。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和袖口，確认仪容没有任何不妥。
    然后，他才迈开稳健的步伐，朝著那座被江州市民敬畏地称为“红门”的院落走去。
    门口，两名站岗的武警身姿笔挺，如同两尊雕塑，纹丝不动。
    他们的视线扫过来，带著一种鹰隼般的锐利，审视著每一个靠近的人。
    李昂走到近前，没有半分迟疑，主动从口袋里掏出了组织部开具的调令和崭新的工作证。
    一名武警迈步上前，接了过去。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
    先是低头，仔仔细细地核对调令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印章。
    然后，他举起工作证，反覆比对著上面的照片和李昂本人。
    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皮肤，看到骨头里去。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几分钟后，这名武警拿著证件，走到岗亭边，拿起內部电话，低声匯报了几句。
    “喂，勤务处吗？”
    “这里是南门岗，有一个叫李昂的同志前来报到，市委秘书一处的。”
    “对，证件齐全，请核实。”
    又过了漫长的两分钟，他才掛断电话，將证件交还给李昂。
    “进去吧。”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做了一个放行的手势。
    “谢谢。”
    李昂点了点头，接回证件。
    “嗡——”
    伴隨著一阵低沉的电流声，那扇厚重的电动伸缩门，缓缓地向两侧打开。
    李昂提著纸箱，踏入院內。
    就在他走进去的那一刻，门外马路上的车流声、鸣笛声。
    所有城市的喧囂，都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彻底隔绝。
    四周，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风吹过院內高大雪松时发出的沙沙声。
    整个大院，瀰漫著一种极致的肃穆。
    院子很大，绿化极好，一栋栋灰色或者黄色的办公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林荫道两旁。
    每一个从楼里走出来，或者迎面走过的人，都步履匆匆，面色严肃。
    即便偶尔有人交谈，也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交谈几句后便迅速分开，各自赶路。
    每个人脸上都像是写著“有要事”三个大字。
    这里，是整个江州市的权力心臟。
    李昂的视线扫过前方那栋最高的，掛著国徽的主办公楼，脚步没有停顿。
    他刚走到楼前的台阶下，就看到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口。
    男人看到李昂，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职业化的微笑。
    “你就是李昂同志吧？”
    他主动伸出手。
    “你好，我是市委办公厅的副主任，我姓钱。”
    李昂放下纸箱，伸出手与他握了握。
    “钱主任，你好。”
    对方的手温暖而有力，但只是一触即分，客气中透著一股恰到好处的疏离。
    “跟我来吧，你的办公室在三楼的秘书一处。”
    钱副主任笑著转身，领著李昂走上台阶，进入办公楼。
    “小李啊，刚从区里过来，还习惯吧？”
    一边走，钱副-主任一边貌似隨意地閒聊。
    “区里的工作做得不错，周书记都听说了，对你很赏识啊。”
    “年轻人，有能力，有魄力，是好事。”
    他的话听起来全是褒奖，可李昂那四十岁的灵魂却能清晰地感觉到。
    对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带著不动声色的审视和考量。
    这不是閒聊，这是第一轮的面试。
    “都是区长和各位领导培养得好，我只是做了些分內的工作。”李昂的回答滴水不漏。
    钱副主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两人很快来到了三楼。
    “秘书一处”的牌子掛在走廊最里间。
    钱副主任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大办公室，摆著七八张办公桌。
    几位秘书正埋头处理著文件，打字声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看到钱副主任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站了起来。
    “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事。”
    钱副主任拍了拍手，把李昂让到身前。
    “这位是李昂同志，周书记亲自点名，调来我们一处的。”
    “以后大家就是同事了，要互帮互助。”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李昂，有好奇，有审视，但都礼貌性地鼓了鼓掌。
    然而，钱副主任接下来的话，却让办公室里刚刚升起的一点热络气氛，迅速冷却了下去。
    他先是讚许地看著李昂。
    “小李，你是书记亲自点名要来的人，是个人才，我们大家对你的期望都很高。”
    他先是扬了一下。
    紧接著，他的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了几分，脸上那標准化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
    “但这里是市委，是全市的指挥中枢。”
    “规矩大，责任也重。”
    钱副主任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过李昂，也扫过办公室里的其他人。
    “在这里，你们的一言一行，都不再只代表你们个人，而是代表著市委的形象。”
    “你们手里写出去的每一个字，打出去的每一个电话。“
    ”都可能影响到全市的一项决策，关係到成千上万人的切身利益。”
    他停顿了一下，最后把视线牢牢地定在李昂身上。
    “所以，容不得半点马虎，出不得半分差错。”
    “希望你好自为之。”
    这番话，不轻不重。
    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既是对李昂的提点，更是当著所有老同事的面。
    对他这个“空降兵”的一次公开警告。
    这是新环境，给他的第一个下马威。
    办公室里那几位秘书，看向李昂的眼神。
    瞬间变得更加复杂，甚至带上了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所有人都等著看这个年轻人的反应。
    是会惶恐不安？还是会流露出不服气的表情？
    然而，李昂的反应，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既没有紧张，也没有侷促。
    他只是静静地听完，然后对著钱副主任，微微欠了欠身，神色不变，沉稳地回答。
    “谢谢钱主任提点。”
    “我一定牢记在心，今后工作中，谨言慎行，多看多学。”
    钱副主任看著他，心里有些意外，但脸上还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有这个觉悟就好。”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空著的位置。
    “那就是你的办公桌，先把东西放下，熟悉一下环境吧。”
    说完，他便转身，背著手，不急不缓地离开了办公室。
    隨著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
    刚才那短暂的客气氛围，荡然无存。
    办公室里恢復了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但那股无形的，带著排挤和审视意味的冰冷感。
    却像是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朝著李昂扑面而来。
    没有人再看他，也没有人跟他说话。
    仿佛他只是一个透明人。
    李昂提著那个简单的纸箱，站在原地。
    他很清楚，刚才那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