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握著那串黄铜钥匙,站在深红色的门前。
办公室里那些看好戏的视线,仿佛还黏在他的背上。
他没有回头。
將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噠。”
一声轻响,门开了。
李昂没有像王宇和陈海平预想的那样,擼起袖子,找抹布和水桶。
他甚至没有开灯。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深色窗帘。
然后,他將两扇大窗户全部推开。
午后的风,夹杂著院子里雪松的气息,一下子涌了进来,捲起了房间里的沉闷。
光线和新鲜空气,让整个空间活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李昂才走到办公室的正中央,站定。
他没有动手。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著,像一尊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用眼睛,像一台最精密的扫描仪。
將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件物品,都仔仔细细地“扫描”了一遍。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不是打扫卫生。
这是勘察。
前世二十年的官场生涯,让他对领导的办公室有著超乎常人的理解。
这里不是家,是战场,是指挥所。
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不是隨便摆放的。
它们的功用、位置、新旧,都透露著主人的工作习惯、思维方式,甚至是近期的工作重心。
李昂的视线,首先落在了那个巨大的红木书柜上。
书柜里的书,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前任秘书的杰作,工整,却毫无生气。
他走上前,没有用手去碰,而是微微俯身,侧著头,借著光线观察书脊顶部那层薄薄的灰尘。
大部分书的灰尘都是均匀的,完整的。
说明它们只是摆设。
但很快,李昂的视线定格在了中间一层的几本书上。
那几本书的上方,灰尘的连续性有极其细微的断裂。
有被人抽动过的痕跡。
他的心跳没有丝毫变化。
这几本书分別是《数字经济的底层逻辑》、《现代物流与城市群发展》、《关於推进市域社会治理现代化的几点思考》。
全都是关於经济发展和基层治理的前沿理论。
这说明,新书记在正式履职之前,就已经在研究江州的未来发展方向了。
李昂伸出手,小心地將那本《数字经济的底层逻辑》抽了出来。
他没有急著擦拭,而是翻开了书页。
书页很新,但並非没有动过。
他將书页对著光,在页边的空白处,看到了用铅笔画下的,几道极淡极淡的横线。
还有几个几乎看不清的问號。
这是深度阅读和思考的证明。
外行人看的是热闹,看的是书名。
而他看到的,是新书记脑海里的那张蓝图。
李昂不动声色地將这几本书全部抽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擦拭。
而是转身走向了那张宽大的办公桌。
桌上很乾净,只有一部红色的电话机,一个笔筒,还有一个崭新的陶瓷水杯。
那个水杯,被前任秘书非常標准地放在了办公桌的右侧。
这是一个右手使用者最习惯的位置。
李昂看著那个水杯,整个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动作停顿了一瞬。
右侧?
不对。
他的脑海里,一个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记忆片段,被猛地激活了。
前世,他还是一个刚入仕途的年轻科员时。
曾经有幸,远远地见过一次那位来省里视察的中央领导。
那位领导在报告会上,全程用左手翻阅文件,用左手持笔记录。
他的秘书,永远都把茶杯放在他的左手边。
那个广为人知,却又被绝大多数低级別官员忽略的细节——那位领导,是个左撇子。
而那位领导的名字,就叫周鸿运!
这个世界的这位新书记,和自己前世记忆里那位未来的大人物,是同一个人!
这个发现,让李昂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沉稳模样。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抹布,开始进行最基础的清洁工作。
他將整个办公室,包括里间的休息室,都打扫得一尘不染。
地板光洁如镜,窗户明亮透彻。
每一个桌面,每一个柜子,都用湿布和干布反覆擦拭了三遍,確保不留下任何水痕。
他做得很细致,但速度极快。
这不仅仅是体力活,更是標准流程的完美復现。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办公桌前。
他从自己的纸箱里,拿出一块专门用来擦拭精密仪器的麂皮软布。
然后,他拿起那几本被他挑出来的书,一页一页地,將可能存在的指纹和灰尘全部清理乾净。
他没有把书放回书柜。
而是將它们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办公桌的左上角。
这是一个抬手就能拿到,却又不会妨碍主要工作区域的位置。
接著,他开始处理那张办公桌。
他把笔筒里的笔,按照长短和类型重新归类,笔尖朝下,整齐地插好。
他把红色电话机的话筒和听筒,用酒精棉片仔细消毒。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陈海平他们知道了,会惊掉下巴的举动。
他端起了那个放在右侧的水杯。
他走进休息室,將杯子用开水反覆烫洗了三遍,直到杯壁温热。
他从自己带来的一个小铁罐里,取出了一小撮茶叶。
那茶叶条索分明,色泽墨绿,是顶级的西湖龙井。
这是他前世记忆里,周鸿运最常喝的茶。
他用休息室里的饮水机,接了恰好八十五度的热水,冲泡了一杯茶。
茶香瞬间瀰漫开来。
最后,他端著这杯温热的茶,走回了办公桌前。
他没有丝毫犹豫。
將这杯茶,稳稳地,放在了办公桌的左手边。
距离桌子边缘,大约十五厘米。
这是一个左手手臂最舒適,最自然的伸展距离。
这一切,没有任何交接清单会记载。
这一切,也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新人,靠著所谓的“眼力见”就能做到的。
这是基於海量的信息,毒辣的洞察,以及……李昂独一无二的,“作弊式”的记忆。
他做完这一切,看了看时间。
下午五点。
办公室里,焕然一新。
所有物品都处在一种“隨时待命”的完美状態。
李昂退回到门口,静静地站著,像一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办公室外,走廊里静悄悄的。
秘书一处的同事们,大概都在等著看他的笑话。
他们以为,他会在里面手忙脚乱,灰头土脸。
就在这时。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伴隨著的,还有几个人压低了的交谈声。
“书记,刚才常委会上,关於老城区改造的议题……”
“嗯,我知道了。”一个浑厚而略带沙哑的男声响起。
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新书记,结束了冗长的会议,回来了。
李昂的身体站得更直了。
真正的考试,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