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平走出江北一中的校门，冷风吹过，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
    路边停著他的那辆黑色帕萨特，车身落了一层薄灰。
    坐进驾驶室，他没有急著发动汽车。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黑色u盘，插进副驾驶座位上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弹出一个名为“鼎盛內部”的文件夹。
    滑鼠双击，里面按年份排列著十几个子文件夹，从二零零八年一直延伸到今年。
    方平点开最近一年的帐目明细。
    excel表格铺满屏幕。
    每一行都记录著一笔资金的流向。
    收款方多为个人帐户，备註栏里写著“一级建造师掛靠费”、“高工证使用费”。金额从三万到八万不等。
    再往下看，有一张单独的加密表格。
    王丽给的密码是她女儿的生日。
    输入密码后，表格打开。
    这就是鼎盛中介的“公关帐”。
    表格第一列是日期，第二列是经办人，第三列是收款人。
    方平的视线停留在其中几行上。
    “3月12日，建委审批处李处，现金拾万，事由：江北建工特级资质年审。”
    “6月5日，建委审批处李处，现金伍万，事由：天宇建设二级升一级。”
    密密麻麻的记录，加起来超过两百万。
    李明这个处长，把手里的审批权变成了摇钱树。
    除了李明，还有几个建委和质监站的名字。
    方平合上电脑，拿出手机拨通雷鸣的號码。
    “雷队，派两个便衣，二十四小时盯著江北一中高三二班的一个女学生。她母亲是鼎盛中介的財务主管，刚交了底牌。必须要保证他们母女俩的安全，我担心有人会拿孩子做文章。”
    电话那头，雷鸣答应得很乾脆：“好，我马上安排人手过去。你那边拿到实锤了？”
    “拿到了。你让经侦大队准备好，隨时等我电话。”
    掛断电话，方平发动汽车，驶向建委大楼。
    建委三楼，联合调查组临时办公室。
    屋里烟雾繚绕。
    税务局派来的联络员老周靠在沙发上，手里捧著一份《江北日报》，旁边放著保温杯。
    公安局经侦支队的老刘在玩手机。
    两人都是各自单位里快退休的边缘人，被派来应付差事。
    李明坐在办公桌前，戴著老花镜，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剥离两页粘在一起的泛黄图纸。
    门被推开，方平走了进来。
    屋里的气氛有了变化。
    老周放下报纸，老刘收起手机。
    李明摘下老花镜，站起身打招呼：“方主任回来了。您看，这零八年的卷宗，受潮太严重，我这正抢救呢。”
    方平走到会议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刚列印出来的a4纸，平推到桌子中间。
    “老周，老刘，过来看看这个。”
    老周端著保温杯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
    看清上面的表格抬头，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拿出老花镜戴上。
    “鼎盛中介服务有限公司对公流水单？”老周念出声，手指顺著表格往下滑，“单月进帐一千二百万，支出一千一百五十万。这中介公司业务够大的。不过这支出的名目不对，全是打给个人帐户的劳务费。按照税法规定，这么大额的劳务费，代扣代缴的个人所得税交了吗？”
    老周是老税务，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方平敲了敲桌子：“这就是我要查的。鼎盛中介是江北建工的影子壳，专门用来倒卖建造师证书，应付资质审查。老周，你马上联繫局里，冻结鼎盛中介的所有对公帐户，调取近五年的完税证明。”
    老刘也凑了过来，看著表格上的名字：“这上面好几个收款人，我看著眼熟，都是外省掛靠过来的人头。这涉嫌偽造国家机关印章和虚开增值税发票了。”
    李明站在一旁，听到“鼎盛中介”四个字，脸色发白。
    他乾咳了两声，走上前：“方主任，这材料哪来的？可靠吗？咱们调查组办案，得讲究证据来源合法。”
    “群眾实名举报，並提供了原始电子数据。”方平看著李明，“李处长，江北建工当年申报特级资质的材料里，这三十八个一级建造师的社保记录，是你亲自核验的吧？”
    李明的额头冒出汗珠。
    他避开方平的视线，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盒：“是我核验的。当时材料太多，难免有疏漏。现在的造假技术太高明，肉眼看不出来。”
    “是不是疏漏，查一查就清楚了。”方平语气平缓。
    李明把烟塞进嘴里，手抖得打不著火。
    他把打火机扔在桌上：“方主任，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去趟洗手间。”
    方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拿出手机，给雷鸣发了一条简讯：“动手。”
    建委三楼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李明衝进隔间，反锁上门。
    他把马桶的冲水阀按到底，巨大的水流声掩盖了他的动静。
    掏出手机，拨通了马向东秘书的电话。
    响了五声，那边才接起。
    “李秘书，是我，建伟李明。出事了。”李明压低嗓门，语速极快，“方平不知道从哪弄到了鼎盛中介的內部流水和帐本。里面有我收钱的记录。他现在要在调查组里公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隨后传来马向东低沉的嗓音：“我是马向东。”
    李明腿一软，差点坐在马桶上：“马市长，您得救我。那帐本上可是连著好几条线呢，真要查到底，大家都吃不了兜著走。”
    “慌什么。”马向东的声音隔著听筒传来，没有起伏，“帐本是谁交出去的？”
    “不知道。方平说是群眾实名举报。肯定是王丽那个臭娘们！除了她没人有完整的帐。”李明咬牙切齿。
    “王丽那边我已经派人去看了，人不在家。学校那边也进不去。”马向东说，“老李，你在建委干了二十年，规矩你懂。出了事情，谁签字谁负责。鼎盛中介是陈大龙搞的鬼，你只是审核把关不严，被他们蒙蔽了。至於经济上的问题，那是你个人的作风问题。”
    李明听懂了马向东的意思。这是要让他把事情全扛下来，切断和上面的联繫。
    “马市长，我……”李明还想爭辩。
    “你那套在南郊的別墅，房產证写的是你小舅子的名字。你儿子在澳洲留学的费用，每年几十万。这些钱哪来的，经得起查吗？”马向东打断他，“把嘴闭紧。陈大龙已经进去了，所有的事推到他头上。你在里面待几年，外面的事，我会替你打理好。”
    电话掛断了。
    听筒里传来忙音。
    李明靠在隔板上，浑身瘫软。
    他知道，自己成了弃子。
    冲水声停止。
    李明推开隔间门，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洗了把脸。看著镜子里那张苍老颓废的脸，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出洗手间，走廊里站著两个穿便衣的男人。
    其中一个走上前，亮出证件：“李明？我们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走一趟吧。”
    李明没有反抗。
    他伸出双手，任由对方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