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大楼，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马向东掛断李明的电话，把手机扔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江北市的街道。
    天气阴沉，预示著一场倒春寒。
    江北建工这盘棋，彻底下死了。
    陈大龙是个粗人，做事留下的尾巴太多。
    鼎盛中介更是个败笔，居然让一个財务主管掌握了核心帐本。
    方平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也更狠。
    他直接绕过建委內部的阻力，从外围拿到了致命的证据。
    马向东回到办公桌前，按下內部通话键：“让法制办的张主任过来一趟。”
    十分钟后，法制办主任张强敲门进来。
    “马市长，您找我。”张强站在桌前。
    “省里关於保护民营企业、规范建筑市场的文件，你们研究得怎么样了？”马向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已经擬定了一个实施细则草案，准备提交下次常委会討论。”张强回答。
    “加一条进去。”马向东看著他，“对於涉案企业，要坚持『少捕慎诉』的原则，区分企业法人犯罪和企业正常经营行为。不能因为个別负责人的问题，就搞一刀切，导致企业破產、工人失业。江北建工有几千名建筑工人，一旦资金炼断裂，就是群体性事件。”
    张强在本子上记录著：“明白，我会把这条写进细则里重点突出。”
    “另外，我听说建委审批处的李明，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经被公安机关带走调查了。”马向东拋出这个消息。
    张强笔尖一顿，抬起头。
    “城建系统出了这样的败类，我很痛心。”马向东面无表情，“你以法制办的名义，起草一份关於加强行政审批权力监督的报告。把责任落实到具体经办人头上，强调这是个人腐败行为，与现行的审批制度无关。”
    “好的，马市长。我马上去办。”张强退出办公室。
    马向东靠在椅背上。
    李明扛下受贿的罪名，江北建工的资质造假就成了陈大龙和李明之间的权钱交易。
    这把火烧不到他马向东身上。
    至於江北建工的资產，只要企业不破產，换个法人，依然可以继续运作。
    ……
    建委主任办公室。
    王克勤端著茶杯，看著坐在对面的方平。
    楼下警车带走李明的一幕，他站在窗口看得清清楚楚。
    “方平，你动作太大了。”王克勤放下茶杯，“李明在建委待的时间不短，盘根错节。你直接让经侦抓人，连个招呼都不打，建委的脸面往哪搁？”
    方平拿出一份复印好的帐目明细，递给王克勤：“王主任，您看看这个。如果我不抓他，明天这份帐单就会出现在省纪委的桌子上。到时候，就不是建委脸面的问题，而是整个江北城建系统要面临塌方式的审查。”
    王克勤接过帐单，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两百多万的现金流水，全是资质审批的买路钱。”王克勤把帐单拍在桌上，“这个老李，真是胆大包天！”
    “这只是冰山一角。鼎盛中介的帐本里，还牵扯到质监站、招標办的几个人。”方平说，“王主任，脓包已经挑破了，咱们必须主动出击，把腐肉剜掉。否则，等上面派调查组下来，咱们就被动了。”
    王克勤嘆了口气，靠在沙发上：“我老了，马上就要退居二线了。这建委的烂摊子，早晚得有人收拾。你既然开了这个头，就放手去干吧。不过，马向东那边，你准备怎么交代？李明可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不需要交代。”方平回答，“马向东市长现在比我们更急於撇清关係。他会把李明当成弃子，保全大局。”
    “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但官场上的事，过刚易折。”王克勤语重心长，“你把江北的建筑市场洗牌，动了太多人的奶酪。以后走路，要多往后看。”
    “谢谢主任提醒。我心里有数。”方平站起身。
    ……
    晚上八点，市委大院，林青山书记的办公室。
    林青山正在批阅文件。
    方平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详细匯报了一遍。包括拿到u盘的过程，以及李明被抓的后续。
    林青山听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你这招釜底抽薪，用得很准。”林青山评价道，“直接拿到了核心证据，让江北建工资质造假的事实成了铁案。马向东他们这回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林书记，经侦那边正在突审李明。据雷队传来的消息，李明已经交代了收受陈大龙贿赂的事实。但他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坚决否认有更上层的授意。”方平说出自己的担忧。
    “这在预料之中。马向东他们经营多年，手底下的人知道怎么保命。”林青山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方平，查处一个李明，或者搞垮一个江北建工，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我们的目的，是建立一个公平透明的建筑市场规则。”
    林青山转过身，看著方平：“如果把马向东逼急了，他在常委会上利用本土派的力量全面反扑，江北的重点工程就会全部停滯。大剧院、红星厂，这些项目拖不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方平点头：“我明白。政治是妥协的艺术。我们现在拿到了李明的口供和鼎盛中介的帐本，就有了谈判的筹码。我们可以藉此要求全面整顿建筑市场，引入外地优质企业。马向东为了保全自己，不敢在这个问题上设阻。”
    “很好。你能看透这一层，说明你成熟了。”林青山走回桌前，“明天的常委会，我会定调子。你准备一份详细的建筑市场资质改革方案，在会上拿出来。我们要利用这次机会，彻底打破江北建工一家独大的局面。”
    离开市委大院，方平走在冷清的街道上。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知道，这场战役的第一阶段结束了。
    虽然没有將幕后黑手连根拔起，但已经成功斩断了对方最锋利的一条触手。
    接下来的改革，才是真正的深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