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委大楼,副主任办公室。
方平看著桌上堆积如山的档案盒,眉头拧成了川字。
联合调查组成立已经三天了,进展极其缓慢。
建委资质审批处的处长李明,是个快退休的老油条。
这三天里,他以各种理由拖延提供江北建工当年的原始申报材料。
一会儿说档案室漏水需要整理,一会儿说系统升级数据无法调取。
公安和税务那边派来的联络员,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边缘人物,每天按时打卡下班,根本指望不上。
方平把李明叫到了办公室。
“李处长,三天了,江北建工零八年到一二年的资质申报原始卷宗,还没找出来吗?”方平敲著桌子。
李明赔著笑脸,递上一根烟:“方主任,您消消气。真不是我拖延。那几年的档案都是纸质的,后来搬过一次家,有些卷宗受了潮,黏在一起了。档案室的小王正在一页一页地吹乾呢。强行撕开,字跡就毁了。”
方平没有接烟,盯著李明的眼睛:“李明,你在建委干了二十年,江北建工的特级资质是你一手经办的。里面有没有猫腻,你比我清楚。市委林书记限定了一个月的期限,如果查不出东西,我做检討。但在我做检討之前,我会先向纪委提请,查一查你这二十年的帐。”
李明的手抖了一下,烟掉在桌上。
他乾笑两声:“方主任,您这话说的。我可是严格按程序办事的。您放心,我下午亲自去档案室盯著,就算不吃不睡,也把卷宗给您找出来。”
李明退了出去。
方平明白,逼得太紧没用。
建委內部的这层硬壳,马向东早就经营得铁板一块。
刘振副主任这几天一直称病不来上班,摆明了是置身事外看笑话。
內部查不动,只能从外围突破。
方平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建委大楼。
他在江边的一家茶馆里,见到了方若雪。
方若雪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戴著墨镜,坐在靠窗的角落里。
看到方平进来,她摘下墨镜,把一份文件袋推了过去。
“你要的东西。”方若雪端起茶杯,“为了查这个,我找了省城同行好几个关係。”
方平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家商务諮询公司的註册信息和流水单。
“江北建工的那三十八个掛靠的一级建造师,不是他们自己去找的。”方若雪解释道,“是通过一家叫『鼎盛中介』的公司运作的。这家公司专门做建筑人才猎头,说白了,就是倒卖证书的皮包公司。江北建工每年付给鼎盛中介上百万的服务费,鼎盛再把钱分给那些掛靠的建造师。”
方平仔细看著流水单上的名字和帐號。
这是关键证据。
只要顺著鼎盛中介这条线往下查,就能坐实江北建工人员造假的事实。
“鼎盛中介的法人是谁?”方平问。
“一个叫赵强的人。不过这只是个代持的白手套。”方若雪压低声音,“实际控制人,是马向东前司机的老婆。”
方平合上文件袋。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那个坐在常务副市长办公室里的人。
“赵强现在在哪?”
方若雪摇摇头:“跑了。就在常委会结束的当天下午,赵强就买了去南方的机票,现在人已经到了缅北。鼎盛中介的办公室也人去楼空,电脑硬碟全被拆走了。”
马向东的动作太快了。
他不仅在常委会上拖延时间,还在暗中切断所有的外围线索。
方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著。赵强跑了,线索断了。
“我打听到一个消息。”方若雪看著方平,“鼎盛中介的財务主管,是个叫王丽的单亲妈妈。她没有跑。因为她女儿在江北一中读高三,马上要高考了。她不敢走。”
方平眼睛亮了。
財务主管手里肯定有鼎盛中介和江北建工往来的核心帐目。
“能联繫上她吗?”
“很难。我派去暗访的记者说,王丽家楼下这几天一直停著一辆黑色桑塔纳,有几个纹身的人在附近转悠。我猜是那边的人也在盯著她。威逼利诱,让她闭嘴。”方若雪有些担忧,“你直接动用公安去抓人,惊动了对方,王丽为了女儿的安全,什么都不会说。”
方平明白其中的利害关係。
这是一种心理博弈。
马向东他们用王丽的女儿做软肋,把她钉死在江北。
“得想个办法,避开那些眼线,把王丽带出来。”方平思索著。
晚上,方平回到了出租屋。
苏婉已经做好了两菜一汤等他。
吃饭时,方平把王丽的情况说了一遍。
苏婉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方平碗里:“硬抢不行。得用巧劲。王丽的女儿在一中读高三,对吧?”
方平点头。
“一中的校长是我乾爸的老部下。”苏婉放下筷子,“高三学生压力大,学校经常会组织一些心理辅导讲座。我可以让校长出面,以『关注高三学生心理健康』为由,把王丽请到学校来开家长座谈会。学校是封闭的,那些纹身的人进不去。你可以在学校的会议室里,单独见她。”
方平豁然开朗。
这个藉口名正言顺,马向东的人就算怀疑,也不敢去衝击重点高中。
“婉儿,你帮了大忙。”方平扒了一大口饭。
……
第二天下午,江北一中行政楼的小会议室。
王丽坐在椅子上,神情局促不安。
她穿著一件旧羽绒服,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方平走了进来,顺手反锁了门。
王丽像惊弓之鸟一样站了起来。
“王女士,別紧张。我是市委副秘书长方平。”方平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语气温和,“今天请你来,是想谈谈鼎盛中介和江北建工的帐目问题。”
听到这两个名字,王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连连后退:“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已经辞职了。你们別找我。”
方平没有逼问,而是拿出一张照片,推到王丽面前。
照片上,是王丽的女儿在教室里认真早读的侧影。
“你女儿成绩很好,上次摸底考试是全校前五十,考个重点大学没问题。”方平看著王丽的眼睛,“你留在江北,是为了看著她考上大学。你有没有想过,楼下那辆黑色桑塔纳里的人,会不会让她顺利走进考场?”
王丽的防线崩溃了。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他们威胁我,如果我敢把u盘交出去,就让我女儿身败名裂。”王丽泣不成声,“方秘书长,我只是个打工的,我斗不过他们啊。”
“你把u盘交给我,我保证你和你女儿的安全。”方平身体前倾,声音低沉有力,“不仅如此,我可以协调公安局,派专人二十四小时保护你女儿,直到高考结束。作为交换,你需要做污点证人,指证江北建工的资质造假。”
王丽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著方平。
她在衡量这个年轻官员的承诺是否有分量。
“陈大龙已经被抓了,江北建工的倒台是迟早的事。你现在交出证据,是立功。如果你替他们隱瞒,等我们查到帐目,你就是共犯。到时候,你女儿去监狱里看你吗?”方平给出了最后一击。
王丽咬破了嘴唇。
良久,她颤抖著手,从贴身的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用塑料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u盘。
“所有的转帐记录、掛靠人员名单,都在这里面。”王丽把u盘放在桌上,卸下了千斤重担。
方平握住u盘。
这把钥匙,终於插进了马向东利益集团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