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江北市委大楼里瀰漫著一种外松內紧的气氛。
十点半,市委常委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常委们陆续入座。
林青山书记端著保温杯,走在最后,在主位上坐下。
方平作为市委副秘书长兼建委副主任,坐在后排的列席区,面前放著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会议的前半段是常规的节后收心工作部署。
市长王浩通报了春节期间全市的治安、消防和市场供应情况。
流程走完,林青山放下保温杯,环视了一圈会议桌:“常规工作就说到这。下面討论几个具体问题。向东同志,你那边有什么议题?”
马向东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林书记,王市长,各位常委。春节前,省委办公厅下发了《关於进一步优化营商环境,保护本土民营建筑企业合法权益的指导意见》。这份文件,为我们江北下一步的城建工作指明了方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后排的方平。
“就在前几天的晚上,我们个別部门的同志,严重违背了省委文件的精神。市一建的法人代表王大庆,去红星厂工地索要合法的设备折旧费,却被扣上敲诈勒索的帽子,直接动用防暴警察抓捕。这种粗暴的做法,不仅寒了本土企业家的心,更是在破坏江北的营商环境!”
马向东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带著强烈的指责意味。
政法委书记老陈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公安局归他管,雷鸣出警是符合程序的,但马向东把问题上升到了破坏营商环境的高度,这顶帽子太大。
林青山面无表情,转头看向王浩:“王市长,红星厂项目是市府那边主抓的,这事你怎么看?”
王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马市长刚才提到了省委的文件。保护本土企业,我举双手赞成。但保护的前提,是合法合规。那件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市一建在红星厂工地留下的那些临时板房,建委早就下达了清场通知。王大庆不仅不搬,还带著几十號人,开著挖掘机去堵门,张口就要五百万。这不是討债,这是聚眾闹事。如果不严惩,以后江北的重点工程还怎么推进?”
马向东反驳:“王市长,具体金额可以协商。但动用防暴警察抓人,性质就变了。现在本土建筑企业人心惶惶,江北建工的案子还没结,市一建的老总又进去了。长此以往,我们江北的城建市场,难道全交给外地的企业来做?”
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升温。
马向东拋出了核心诉求。
他表面上在为王大庆鸣不平,实际上是在为江北建工爭取生存空间。
王浩转过头,看向后排的方平:“方平同志,那天晚上的事是你亲自处理的。你把具体情况向常委会匯报一下。”
方平站起身,走到会议桌前,將手里的牛皮纸袋打开,取出一叠材料。
“林书记,王市长,各位常委。关於昨天晚上的事,市局已经连夜做了笔录,证据確凿,王大庆涉嫌寻衅滋事和敲诈勒索。至於马市长提到的保护本土企业,我想匯报另一组数据。”
方平將材料分发给在座的常委。
“这是建委联合审计局,在春节期间加班加点,对全市一级以上建筑企业资质进行的初步覆核报告。重点核查对象,就是江北建工。”
马向东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想到方平动作这么快,竟然在假期里查了江北建工的底。
方平指著材料上的数据,声音沉稳有力:“江北建工拥有国家特级建筑资质。按规定,特级企业必须拥有不少於五十名一级建造师,以及相应的技术专利和大型机械设备。我们核查发现,江北建工名下的五十二名一级建造师中,有三十八人是『掛靠』的。这些人长期在外地工作,甚至有人根本不在建筑行业,只是把证书租给江北建工,每年收取掛靠费。”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翻阅材料的沙沙声。
方平继续说道:“不仅如此,江北建工近年来申报的多项技术专利,存在严重的抄袭和造假嫌疑。他们的財务报表,也通过虚增工程量、隱瞒利润等方式,长期偷逃税款。这样的企业,靠著一张造假的特级资质,垄断了江北近一半的政府工程。导致的结果就是,惠民小区墙体脱落,北部物流园地基下沉。”
方平抬起头,直视马向东:“马市长,省委文件要求保护的是合法经营、有真才实学的本土企业,而不是靠造假和垄断吸食政府財政血液的毒瘤。如果对江北建工这样的企业姑息养奸,才是对江北营商环境最大的破坏!”
这番话掷地有声,直接击碎了马向东用省委文件构建的防御阵地。
马向东脸色铁青。他拍了一下桌子:“方平,你这是偷换概念!江北建工的资质是省住建厅批下来的,你一个市建委的副主任,有什么权力去质疑省厅的审批?你拿几份初步的核查报告,就想把江北最大的建筑企业一棍子打死,你居心何在?”
“我没有质疑省厅,我质疑的是江北建工申报材料的真实性。”方平毫不退让,“骗取国家特级资质,这本身就是严重的经济犯罪。我建议,市委立刻成立专案组,对江北建工的资质造假问题进行全面彻查。同时,暂停其参与江北所有政府工程的投標资格。”
马向东冷笑一声:“暂停投標资格?江北建工手底下有上万名建筑工人,如果企业停摆,这些工人的饭碗谁来保证?引发群体性事件,这个责任你方平担得起吗?”
这又是一个杀手鐧。拿稳定压人,是官场上最常用的手段。
王浩接过话茬:“稳定当然要考虑。但不能因为怕出事,就对违法违规行为视而不见。江北建工的盘子大,只要我们妥善安置,引入新的竞爭机制,市场自然会消化这些工人。我同意方平同志的建议,彻查江北建工。”
两位市府一把手和常务副市长公然对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主位的林青山。
林青山端著保温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喝了一小口。
他放下杯子,环视全场:“同志们,改革进入深水区,难免会触动一些人的奶酪。省委的文件要贯彻,江北的建筑市场也要整顿,这两者並不矛盾。”
林青山定下了基调。
“向东同志担心的稳定问题,有道理。企业不能一关了之。”林青山看向方平,“方平同志反映的资质造假问题,触目惊心,必须严查。这样吧,由建委牵头,联合公安、审计、税务等部门,成立联合调查组。方平,你来当这个组长。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把江北建工的底子查个水落石出。查实了,严惩不贷;如果查不实,你要向市委做检討。”
方平站得笔直:“保证完成任务。”
马向东靠在椅背上,没有再说话。
他清楚林青山这招平衡术玩得很高明。表面上给了方平查案的权力,但也设定了期限和责任。
一个月查清一家庞大企业的造假网络,谈何容易。
会议散场。
方平收拾好材料,走出会议室。
刚才在会上的交锋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阻力,在调查开始后才会显现。
江北建工在本地经营多年,盘根错节。
建委內部,有多少人拿过陈大龙的好处?
外围的审计、税务,又能有多少人真心配合?
这一个月,將是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