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酒楼二楼。
雅间里酒气熏天,觥筹交错。
贾宝玉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酒杯,却一口没喝。他就那么呆呆地看著杯中酒,眼神飘忽,脸上时不时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冯紫英坐在他旁边,正跟柳湘莲说些什么,一扭头看见贾宝玉这副模样,愣了愣。
“宝玉兄弟?宝玉兄弟!”
贾宝玉没反应。
冯紫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贾宝玉还是没反应。
柳湘莲也看过来,笑道:“紫英兄別晃了,人家想心事呢。”
“想什么心事想得这么入神?”
贾宝玉这才回过神来,茫然地看向他:“啊?冯大哥,怎么了?”
“怎么了?”冯紫英好笑地看著他,“我还想问你怎么了呢。这半日你一直发呆,脸还红成这样。想什么呢?”
贾宝玉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来著?
他刚才在想林妹妹。
林妹妹要回来了。
前两日他去给老祖宗请安,走到门外时,无意间听见老祖宗和元春大姐姐在说话。他本不是偷听的人,可听见“林妹妹”三个字,脚步就挪不动了。
老祖宗说,等林姑父回京任职礼部尚书,就要跟姑父商量,把他和林妹妹的婚事定下来。
婚事。
定下来。
他当时站在门外,心跳得厉害,脸烧得厉害,连自己怎么回的房间都不知道。
这几天他天天晚上睡不著,一闭上眼就是林妹妹的样子。林妹妹刚来贾府时的样子。
还有林妹妹被太子带走时的样子。想到太子,他脸上的红晕忽然淡了些。
太子。
又是太子。
每次他倒霉,好像都跟太子有关。太子派人来接林妹妹,太子把林妹妹带去了金陵,太子……
他想起夏武的脸。
那张脸,他只在人群里远远见过一次。可那一次,就让他记到了现在。
怎么会有那样的人?
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的,周身的气度更是……他想了半天,想出“不似人间”四个字。
脸又红了。
冯紫英看著他脸上的顏色变来变去,最后又变成那种傻乎乎的红,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宝玉兄弟,你到底在想什么?”
贾宝玉正沉浸在思绪里,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想太子。”
话音落下。
雅间里瞬间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冯紫英的手僵在半空。
柳湘莲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旁边正在倒酒的蒋玉菡手一抖,酒壶差点掉桌上。
其他七八个勛贵子弟,有的端著酒杯正要喝,有的夹著菜正要送嘴里,有的正跟旁边人交头接耳,全定住了。
所有人不可置信地看著贾宝玉。看著他脸上那尚未消退的红晕。
看著他那一副痴痴的、迷迷的、仿佛沉浸在什么美好幻想里的表情。
再联想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想太子。”
想太子。
想太子!
几个勛贵子弟对视一眼,瞳孔地震。
臥槽?
他们今天出来喝酒,是因为贾宝玉日后就是国舅爷。他们这些没落的勛贵子弟,想著来巴结巴结,攀个交情。
结果呢?
结果这位准国舅爷,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他“想太子”?
还脸红了?
还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
在座的谁不是风月场中混过来的?什么没见过?漂亮男子他们也玩过,可那是私底下的事儿,哪有人敢这么光明正大说出来?
再说了,那是太子!是储君!是將来要当皇帝的人!
你贾宝玉想太子?你想他干什么?你脸红什么?你那一脸春心荡漾的表情是几个意思?
几个勛贵子弟脑子里同时浮现出一个画面。
太子夏武那张脸。
那张不似凡人的、俊美到让人不敢直视的脸。
眉眼如画。谁不知道太子殿下生得一副绝世容顏?
再结合贾宝玉现在的样子……
实锤了。
傻子都能看出来,这位宝二爷心里在想什么齷齪!
一个勛贵子弟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另一个勛贵子弟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第三个勛贵子弟脸色煞白,额头冷汗都下来了。
他们刚才听见了什么,又看见什么?
他们会不会被灭口?
这踏马是能听的吗?
“哎哟!”
一个勛贵子弟忽然捂住肚子,脸皱成一团。
“我、我肚子疼!疼死了!各位,各位,实在对不住,我得先走一步!告辞告辞!”
他站起来,几乎是逃一样地衝出雅间。
另外几个如梦初醒。
“哎哟我也肚子疼!可能是刚才那盘螃蟹不新鲜!”
“我头疼!疼得厉害!得回去躺躺!”
“我、我家里有事!我娘叫我早点回去!”
“我爹找我!有急事!”
转眼之间,七八个人跑得乾乾净净。
雅间里只剩下冯紫英、柳湘莲、蒋玉菡,还有一脸懵逼的贾宝玉。
贾宝玉终於回过神来,茫然地看著空荡荡的座位:“他们……他们怎么都走了?”
冯紫英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让你多嘴!
让你问!
现在好了,这七八个人跑出去,用不了两天,满神京都会知道贾宝玉当眾说“想太子”还脸红!
太子殿下知道了会怎么想?
贾府知道了会怎么反应?
他冯紫英会不会被牵连?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拱了拱手:
“宝玉兄弟,我也想起家里还有点事,先走一步。改日再聚,改日再聚。”
说完也不等贾宝玉反应,转身就走。
柳湘莲看了贾宝玉一眼,摇摇头,也跟著走了。
雅间里只剩下贾宝玉和蒋玉菡。
贾宝玉呆呆地坐著,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蒋玉菡站在一旁,低著头,一声不吭。
过了好一会儿,贾宝玉才喃喃道:
“他们……他们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三天后。
辽东。
大夏军营。
帅帐內,气氛凝重。
二十多位武將分列两侧,甲冑在身,刀剑在侧。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的面容沉稳,有的眼神闪烁。
几位文官站在另一边,手里捧著册子,隨时准备记录。
夏武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头髮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那笑容慈眉善目的,看著就像个不问世事、养尊处优的贵胄公子。
可不知为什么,底下那些武將看著这笑容,总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夏武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聚神。
一眼看过去,忠诚度清清楚楚浮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