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千户,孤还有一个问题问你。”
李成栋躬身:“殿下请讲。末將知无不言。”
“你刚才说,我大夏军中將官喜欢贪下属战功,但他们確实有能力。这话什么意思?”
李成栋犹豫了一下。
“殿下……”
“直说。”
李成栋咬了咬牙。
“殿下,末將在边镇那八年,见过的將官,十有八九都贪。贪钱,贪粮,贪战功。
可他们虽然贪,但確实会打仗。知道什么时候该守,什么时候该攻,什么时候该撤。知道怎么排兵布阵,怎么调配粮草,怎么稳住军心。”
“可这次……”
他顿了顿。
“这次来的这些卫所兵,他们的主官,跟边镇那些不一样。”
“不一样?”夏武问,“哪里不一样?”
李成栋深吸一口气。
“殿下,末將斗胆说一句,大夏所有卫所,大部分主官,能力都平平。”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
“末將在登州卫这两年,亲眼见过。那些靠关係上来的,有的连刀都拿不稳,有的连舆图都看不懂,有的连自己手下有多少人都不知道。
可这些人占著位置,拿著俸禄,吃著空餉,年年考评都是『称职』。
而真正能打的,像末將这样的,被发配到穷乡僻壤,一窝就是十年八年。上不去,也走不了。”
他抬起头,看著夏武。
“殿下,恕末將冒犯——末將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殿下。”
夏武点点头:“问。”
“请问这次对建奴之战,殿下会不会全权指挥?”
帐內忽然安静下来。
张奎的脸色变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大了。
问太子爷会不会亲自指挥,这是问储君有没有自知之明,问主帅会不会瞎指挥。
换个人问这话,脑袋早就搬家了。
可看太子爷没有生气,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默不作声。
夏武只是看著李成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会。”
李成栋愣了一下。
“孤虽然看了不少兵书,学了不少兵法。但孤知道,那是纸上谈兵。”
夏武的声音不紧不慢。
“十二万大军,十二万条命。孤要是瞎指挥,拿他们的命开玩笑,那孤就不配坐这个位置。”
李成栋怔住了。他看著面前这个年轻人。
十六岁,可说出的话,比他见过的大多数將军都清醒。
“那殿下……”他忍不住问,“殿下准备任谁为副帅?”
夏武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看著李成栋,目光里有某种李成栋看不懂的东西。
“李千户。”
“末將在。”
“如果孤把那些酒囊饭袋清理掉,让你来做这个副帅——你有几成把握贏得这场仗?”
李成栋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殿、殿下……”
他指著自己,声音都变了调。
“您是说……末將?”
夏武看著他。
“孤说的是假如。”
李成栋的脑子还是懵的。
假如?
让他做副帅?
他一个千户,一个被发配到登州的千户,一个被上司压了八年、连战功都保不住的千户——做副帅?
他咽了咽口水,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殿下……您是在跟末將开玩笑吧?”
夏武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李成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可那双眼睛,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殿下,假如……末將说的是假如。假如让末將来打这一仗,末將有三成的把握。”
张奎忍不住插嘴,“三成?刚才你说的那些打法,听著挺厉害的啊,怎么才三成?”
李成栋摇摇头。
“那些打法,是末將想的。可想和做是两回事。末將这辈子,最大的官就是千户。从没指挥过一万人以上的仗。
真让末將上去,末將不敢说有十成把握。三成,已经是往高了说了。”
他看向夏武。
“殿下,末將说实话,末將最怕的,不是建奴,是咱们自己人。”
“自己人?”夏武道。
“对。末將在边镇八年,亲眼见过。有时候仗没打输,是被自己人坑输的。粮草跟不上,援军来不了,友军见死不救,上官瞎指挥,什么情况都有。”
他顿了顿。
“殿下刚才说,不会瞎指挥。末將信。可殿下只有一个人。下面那么多將军,那么多派系,那么多心思各异的人,殿下清除不了的。
如果还是那些人占著位置,那末將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施展不开。”
他说完,低下头。
“末將失言了。请殿下恕罪。”
帐內安静下来。
夏武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李成栋,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李千户。”
李成栋抬头看著夏武。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孤记住了。”
他顿了顿。
“你先回去。过两天,孤会找你的。”
李成栋愣了一下。
这是……让他走?
他连忙抱拳:“是。末將告退。”
他转身,走向帐门。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夏武的声音:
“李千户。”
李成栋停步,回头。
夏武坐在案后,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说三成把握。可孤觉得,不止。”
李成栋怔了怔。
夏武没再说话。
帐帘落下,李成栋的身影消失在帘外。
帐內安静下来。
张奎凑过来:“殿下,这人……”
夏武摆摆手。
“让下一个进来。”
张奎愣了愣,连忙点头:
“是。”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那几十个人还在等著。
张奎举起手里的名单:
“下一个——”
他的声音在风中传开。
帅帐內,夏武靠在椅背上,望著那扇落下的帐帘。
李成栋。
三成把握。
有意思。
他拿起那份暗卫的密报,又看了一眼李成栋的名字。
然后他放下册子,望向舆图。
平安道。黄海道。江原道。咸镜道。
李成栋说的那些打法,在他脑子里慢慢成形。
不急不躁。以守为攻。分而化之。各个击破。
这不就是朱老总吗,前世那个在朝鲜半岛上,用类似的打法,把十六个国家联军钉在三八线上的老人。
有意思,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