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回到皇子殿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放慢脚步,想让晚风吹散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闷。
可那烦闷像粘在心上似的,怎么吹都吹不走。
推开门,他愣住了。
瑞妃坐在屋里,正端著茶盏,姿態优雅地抿著。
见他回来,她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阳剑回来了。”
大皇子看著她,心里那点烦闷忽然又重了几分。
他走过去,行了一礼:“母妃。”
瑞妃笑著点点头,又朝他身后招招手。
“都进来吧,別在外头站著了。”
四个伴读鱼贯而入,恭恭敬敬地向瑞妃行礼。
瑞妃看著这些少年,目光里满是满意。
这些都是父亲精心挑选的——盐运使家的二公子,掌管两淮盐政,是朝廷的財源。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幼孙,书香门第,文采斐然。京营节度使的侄子,武將世家,弓马嫻熟。还有內务府总管的小儿子,宫里宫外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盐、文、武、內——四角俱全,面面俱到。
瑞妃每每看见他们,心里就踏实几分。大皇子的班底,比当年皇上的也不差什么了。
她收回目光,笑著问道:
“今儿个上学怎么样呀?”
大皇子坐在一旁,端起茶盏,神色淡淡的。
“和之前差不多。”
瑞妃点点头,正要再问,余光却瞥见那几个伴读的脸色。
盐运使家的二公子低著头,翰林院的那位目光闪烁,武將家的那个皱著眉头,內务府的小儿子更是面露难色。
瑞妃心里“咯噔”一下。
可她面上不露声色,只是笑著说:
“今儿我听贤妃说,二皇子也进上书房了。”
伴读们连连点头,七嘴八舌地应和:
“是是是,二皇子今儿来了。”
“顾先生还考他来著……”
大皇子一声不吭,坐在旁边继续喝茶,仿佛这些事与他无关。
瑞妃笑著招呼伴读们坐下,又让宫女给他们上茶。
她的目光从这些少年脸上扫过,心里飞快地转著念头。盐、文、武、內,四方齐聚,都是她精心挑选的人。
只要大皇子笼络住他们,日后……
可此刻,这些少年脸上的神色,让她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她压下那点不安,笑著说:
“二皇子刚进上书房,有些不懂的地方,阳剑你回头跟顾先生提一句,让他別著急。这么小的年纪,学不会也是正常的。”
话说完,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那安静来得太突然,突然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瑞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看向那几个伴读,他们一个个低著头,不吭声。
她又看向大皇子,大皇子端著茶盏,神色依旧淡淡的,可那端茶的手,微微用力。
瑞妃心里那点不安,忽然变成了警铃。
她转向那个最能言善辩的伴读——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幼孙,姓周,单名一个敏字,素来口齿伶俐。
“周敏,”她笑著问,“怎么了?怎么都不吭声?”
周敏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张了张嘴,像是斟酌著措辞,最后还是实话实说了:
“回娘娘,那个二皇子……我们一开始只以为他长得好看,没想到他在读书上,也蛮有灵气的。”
瑞妃的笑容微微一滯。
旁边的伴读们见有人开了头,也纷纷开口:
“对对对,顾先生考他《三字经》《千字文》,他背得滚瓜烂熟。”
“还有《百家姓》《弟子规》,他也都会。”
“顾先生后来讲《大学》的后半段,他居然也能听懂,还能说出自己的见解……”
“小小年纪,聪明得很。”
越说,瑞妃的心越沉。
她脸上的笑容还掛著,可那笑意已经到不了眼底了。
“这样吗?”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皇子忽然“啪”的一声放下茶盏。
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他站起身,脸上带著几分不耐烦:
“不过是新手保护期罢了。我当年第一天也是这样,背什么会什么。等过几天他心神鬆懈了,自然就不行了。”
他扫了伴读们一眼: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明天还要早起。”
伴读们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向瑞妃和大皇子告辞,鱼贯而出。
屋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瑞妃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终於掛不住了。
她看著大皇子,声音有些发紧:
“阳剑,你跟我说实话,那些伴读说的是真的?”
大皇子沉默了一瞬。
“是真的。”他说,声音闷闷的。
瑞妃的心又沉了几分。
“那个二皇子……”她顿了顿,“我早知道他机灵。在御花园第一次见时,我就看出来了。那双眼睛,一转一个主意,不是省油的灯。”
她看向大皇子,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
“可清妃那人,太宠孩子了。从小到大,就没怎么让他正经学过东西。我还以为,他会荒废掉……”
大皇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著头,看著自己面前的茶盏。
那茶已经凉了。
瑞妃看著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她这些年,日日督促,夜夜操心,让儿子背书、写字、学规矩,一刻都不敢放鬆。她以为,这样教出来的孩子,一定是最好、最优秀的。
可今天,那个从小被宠著、被惯著、几乎没怎么学过东西的二皇子,一进上书房,就惊艷全场。
她想起那些伴读的话——“有灵气”、“聪明得很”、“小小年纪”。
和自己刚才那句“学不会也是正常的”,像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
瑞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她伸出手,握住大皇子的手。
那手有些凉。
“阳剑,”她说,声音放得很软,语气里带著安抚,“没事的。他聪明,你也不差。你比他大,比他学得多,比他根基深。只要你不鬆懈,他追不上你。”
大皇子抬起头,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不安,是怀疑,还是別的什么?
瑞妃看不清楚。
她只知道,那一瞬间,她忽然有些害怕。
害怕失去。
害怕输。
害怕自己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被一个四岁才启蒙、六岁才入上书房的孩子,轻轻鬆鬆地超过。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拍了拍儿子的手,笑著说:
“好了,別想了。用膳吧,饿了吧?”
大皇子点点头。
母子俩对坐著,安静地用膳。
可那顿饭,谁都没吃出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