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夜话,论贵贱

    黑风寨来袭两天前,黄昏。
    漳河湾的大篝火堆边,已经围满了人。刘多多、李进、张德彪,还有各个旅的旅长、营主,即將参战的民兵。
    除去每个旅守夜营主,一共三四千人,都围在篝火边,等著他。
    地上铺著乾草,摆著陶碗,碗里是糙米酒,还有烤得直冒油的野兔肉。
    张德彪下午在山里打来的,是监视黑风寨的副產品。
    这些人己经习惯了每天晚上张方的小故事,从夜校时就经常听。
    不过对於民兵来说还是第一次,正是因为战前要给他们加餐所以才都迁到了张方身边。
    看到张方走过来,所有人都立刻站起来,齐齐躬身行礼:
    “神仙!”声音整齐划一,带著发自內心的敬畏和崇拜。
    “都坐吧。”
    张方摆了摆手,在篝火边的主位上坐下来,接过刘多多递过来的陶碗,碗里的糙米酒还冒著热气,带著淡淡的米香。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往上飘,映著每个人的脸。
    几位元从此刻正在张方身边,张德彪用石头搭了个烤台,正在给阿芷的儿子小石头烤著大雁,拔毛、放血,当时在漳水旁可忙活了好一阵。
    阿芷逗弄著小儿子,她手下的营主们或坐或臥在她身边聊著什么。
    刘多多掏出了给张方带的不知名果子,张方满脸抗拒的和他相互推让,左大全躺在不远处的毛竹边,边削毛竹边看著他俩笑。
    篝火旁的大伙都很兴奋,七嘴八舌地说著白天的准备。
    参与训练的民兵说刘多多带著他们训练的时候有多凶悍,
    在工地的营主们说左大全的设计有多好多顶用,
    他们之中不少人都知道张方曾经反杀郡兵的事情,正故弄玄虚的给身边的民兵讲著。
    说著说著,话题就偏了,变成了各自的诉苦。
    膀大腰圆的刘多多,说著说著就红了眼,他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脸,声音沙哑:
    “方哥,要不是你,我现在早就被刘家抓回去,剁成肉酱餵狗了,我媳妇儿也早就被那个畜生糟蹋了。
    我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扬眉吐气过,以前咱们在河间时,从来没有人把我当人看,只有你和大全。
    方哥,只有待在你身边,我才感觉我还活著。”
    坐在他旁边的李进,伴隨著今夜和谐的场景,久违的放鬆下来。
    不过眼下正在战前,他深知此时的愜意有蜜却也带著毒,不由的也嘆了口气。
    很多人都知道,他之前是郡府的小吏。
    可不知道的是他也经典传家,饱读诗书,一身本事。
    那一天他的举主和举主好友拿他打赌,宴饮时举主令他先敬好友,他对举主的提拔心怀感激,於是事事听话照做。
    可他那顺路上任的好友荀大人看著他笨拙敬酒的样子,突然大笑。
    举住怒喝道。
    “螟蛉之子,敢不敬吾?”
    后面他被罢了官,害怕被那举主找机会杀了,慌忙带著家人逃难。
    一路上正巧碰上了大水漫灌,灾民四散,他们身上带著的盘缠换不来粮食,反而成了取乱根源。
    老婆被杀了,儿子在路上也饿死了。
    只剩下一个哭瞎眼的老母亲,其实就在张方来的那天,他就已经决定好在晚上跳漳河自尽了。
    “明公,我虽然寒门出身,但读了一辈子的书,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本固邦寧,为政以德。
    可我活了四十多年,哪里没见过哪个当官的,哪个王爷,真的把我们这些老百姓当人看。真苦啊!”
    李进哭丧著脸,捧著陶碗,手微微发抖,“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
    只有你愿意认真对待我们,你连官都不是,想尽办法为我们找粮吃,给我们开方子找药治病,才有了今天三万余流民的活路。”
    坐在最边上的张德彪,也就是之前被张方一个裸绞晕过去、又被心肺復甦救回来的黑牛,不由得哭了起来:
    “呜呜呜,大哥,我之前在并州,给地主家放羊打猎,世世代代,不知道给他家干了多久。
    啊!我还记得那天,地主家的儿子娶媳妇,叫我妹妹临时去当丫鬟,说是给我们免一半的租子。
    又给她管饭,可之后一周我都没有再见到她。
    呜呜呜呜呜。
    再见到她时,已经是灵石城外的一具裸尸,嗑嗑嗑嗑。
    看到妮儿时,我已经知道她经歷了什么。
    呜呜呜,是哥哥没本事,我的妮儿啊!我去告状,太守说我是贱民,不配告士族,我还什么都没说,就把我打了一顿,赶了出来。
    我实在没办法,枉活了三十年,我一直觉得,我就是个贱命,活该被人欺负。
    直到遇到你,大哥,那天我看到李琳被砍西瓜。
    我才知道,我们这些人,也能挺直腰杆做人,也能把那些欺负我们的人,踩在脚下,让他们血债血偿!”
    此刻旁边的一个个的民兵,也不在意有没有人听,抓著旁边的人,都在说自己的苦,自己的难,自己这辈子受的委屈。
    篝火的光,映著他们泛红的眼眶,每个人的脸上,既有往日种种的苦闷,也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对未来的迷茫。
    他们有的人想战斗,有的人想逃跑。
    虽然他们都知道,现在的好日子,是张方给的,可张方要是死了呢?要是他们根本打不过黑风寨呢?
    要是就算打贏了河间王不认他们呢?要是那些世家老爷、那些盗匪再回来欺负他们呢?
    他们又会变回之前的样子,变成路边的饿殍,变成菜人市里的肉,变成被人隨手拆碎的高达。
    张方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一点一点地喝著碗里的糙米酒。等所有人都说完了,篝火边安静下来,只剩下柴火噼啪的声响。
    他才放下陶碗,抬眼看向所有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立刻坐直了身体,屏住呼吸,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你们说,咱们这辈子,为啥总是受穷?为啥总是被人欺负?为啥咱们拼了命地种地,从开春忙到年底,到头来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为什么我们给豪强当牛做马,到头来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护不住?
    而那些世家老爷们,那些司马家的王爷们,啥也不用干,每天就是清谈玄学,喝酒斗富。
    却能顿顿吃肉,妻妾成群,占著成千上万亩的地,手里握著咱们的生死?”
    这个问题,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篝火边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们这辈子,都在受穷,都在被欺负,他们只觉得是自己命不好,是自己没生在好人家。
    是自己没读过书,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到底是为什么。
    过了许久,刘多才挠了挠头,小声说:“因为……因为咱们命贱?”
    “放屁。”张方的声音冷了下来,却不是骂他。
    “谁告诉你的命贱?都是爹妈生的,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他们能吃饭,咱们也能吃饭,他们能活著,咱们也能活著,凭啥咱们的命就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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