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门边的墙,目光在墙上那些斑驳的痕跡上停了一会儿。
“这院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就是王秀秀出事那个地方?”
李大姐脸色变了一下。
都是干部,谁还不知道谁,说是唯物,其实每个人打心里,大多数都特么的是唯心。真遇到了什么事儿,还不是请老祖宗保佑?
范金友没等她回答,自己先说了。
“晦气。”
他转过身,冲那个拿皮尺的干事摆摆手。
“小周,你进去量。量仔细点,回来报给我。”
那个小周应了一声,往里走。
何雨水看了范金友一眼。
他站在门口,背著手,目光望著院子里的方向,但那目光,不是往里边看,是往远处看。
何雨水忽然想起肖春花说的那句话。
“新主任,男的,从正阳门那边调过来的。”
正阳门那边,是前门街道。那边出了什么事,把主任调走了?
她不知道。
范金友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背影,何雨水看著,总觉得有点彆扭。
不是那种当官的架子。是一种说不清的、不愿意往里迈的感觉。
李大姐在旁边等著,也不说话。
小周拿著皮尺进去量房,何雨水跟在后面。聋老太那屋她进去过,但没细看过。屋里空荡荡的,炕上铺著旧蓆子,墙角堆著些破烂,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透进来几道光。
小周量得很仔细,炕的长度,屋子的进深,窗户的尺寸,都记在一个小本上。
何雨水站在屋里,看著这间以后要住的地方。
不大,但比耳房宽敞。炕比耳房的大,能睡两个人。窗户朝南,白天有阳光。墙角有个旧柜子,柜门开著,里头空空的。
她想著,以后把炕收拾乾净,铺上新褥子。窗户纸糊好,买几尺布做窗帘。柜子擦乾净,把自己的衣服叠好放进去。
一个家。
虽然不是自己的房子,但以后就是她的家了。
小周量完房,出来跟范金友报数。范金友接过本子看了看,点点头,冲李大姐说:
“行了,回头来办手续。”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像是不愿意在这门口多待一秒。
何雨水看著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高阳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到了新地方,心里是不舒服的。
范金友就是这样。
从正阳门调过来,名义上是升职,可谁都知道,平调才是正常的,从一个大街道调到一个小街道,算什么升职?
他心里的不舒服,压著,不说。
何雨水收回目光,跟著李大姐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正好碰上一个人。
高阳。
他推著自行车,刚从厂里回来。看见何雨水和李大姐,他停下,点了点头。
“办完了?”
李大姐笑著说:“办完了。房子量好了,回头去街道办签字就行。”
高阳看向何雨水。
何雨水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李大姐在旁边说:“高科长,刚才那个是新来的范主任,你碰上了吗?”
高阳摇摇头。
“他刚走。”李大姐往胡同口指了指,“就是他。”
高阳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范金友的背影已经走远了,拐进了另一条胡同。
高阳收回目光。
“他来量房?”
“对,量完了。没进院子,让干事量的。”李大姐压低声音,“嫌晦气。”
高阳没说话。
王秀秀死在院里,阎阜贵也死在院里。这事搁谁心里都有疙瘩。
范金友不愿意进来,正常。
可他不愿意进来,以后这院里的工作,他怎么开展?
高阳想著,没多说,跟李大姐道了別,推著车进了院。
何雨水跟在后面。
......
晚上。
高阳正在屋里收拾,门被敲响了。
何雨水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个碗。
“高阳大哥,我燉了点汤,你尝尝。”
高阳看著她。
何雨水脸上那道巴掌印消了不少,嘴角的痂也掉了。她换了一身乾净衣服,头髮扎得整整齐齐,看著比早上精神多了。
高阳接过碗,看了看。
是白菜燉肉,肉不多,几片,飘在汤上。汤色清亮的,闻著挺香。
“你做的?”
何雨水点点头。
“在许大茂那边做的。他屋里有灶,我借用了。”
高阳没说话,喝了一口。
汤不咸不淡,火候正好。
“不错。”
何雨水脸上露出一点笑。那笑很淡,但高阳看见了。
这丫头,以前在院里,从来不笑。就算笑,也是那种应付的笑,挤出来的。现在这笑,是真的。
“高阳大哥,”何雨水开口,声音有点低,“我今天办了户口,房子也量好了。以后我就有自己的家了。”
高阳看著她。
何雨水眼眶有点红,但她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谢你。要不是你,我……”
“別说了。”高阳打断她,“那半个窝头的事,翻篇了。以后你好好过,比什么都强。”
何雨水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我知道了。”
高阳又喝了一口汤。
“许大茂呢?”
“他还没回来。”何雨水说,“说工会那边有点事,晚点回。”
话音刚落,院里传来脚步声。
许大茂推门进来,脸上带著点兴奋,又带著点忐忑。
他看见何雨水在,愣了一下,然后冲高阳说:
“高阳,我事儿办成了。”
高阳看著他。
许大茂搓了搓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工会。干事。今天办的手续。”
他说著,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给高阳。
高阳接过来看了看。是工会的入职通知书,上面盖著红章,写著许大茂的名字,职务那一栏是“干事”。
高阳把纸递迴去。
“挺好。”
许大茂接过纸,小心叠好,揣回兜里。
他看了看高阳,又看了看何雨水,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跪下了。
“咚”一声,膝盖磕在地上。
何雨水愣住了。
高阳也愣了一下。
许大茂跪在那儿,低著头,肩膀一耸一耸。
“高阳,”他开口,声音有点抖,“我许大茂这辈子,没求过谁。可我今天,得谢谢你。”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以前什么样,我自己知道。滑头,算计,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院里没人看得起我,我也不在乎。可我这辈子,就一件事放不下。”
他顿了顿。
“绝后。”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两块石头,砸在地上。
何雨水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大茂继续说:
“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怎么过的吗?每天晚上躺炕上,摸著那张诊断证明,想著这辈子就这样了。没孩子,没后,老了怎么办?死了谁给我烧纸?”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可我今天,终於有件事干了。工会干事,虽然是跑腿的,可也是正经工作。以后我许大茂,也是公家的人了。”
他看著高阳。
“高阳,我知道,这事是你帮我的。肖春花那边,是你打的招呼。人事科那边,也是你递的话。我这人不会说漂亮话,可我心里有数。”
他说著,弯下腰,给高阳磕了一个头。
何雨水看著,眼眶发热。
高阳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把他拉起来。
“行了,別这样。”
许大茂站起来,擦了擦脸。
高阳看著他。
“大茂,你记著,以后好好干。工会干事虽然不是什么大官,可也是个正经差事。干好了,以后还有机会往上走。”
许大茂点点头。
“我知道。”
何雨水在旁边,看著这两个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想起以前在院里,许大茂总是被人看不起,滑头,算计,见风使舵。可今天,他为了高阳,跪下了。
不是为了求什么,是为了谢。
何雨水忽然觉得,许大茂这人,比她想的要复杂。
外头那些滑头,是他活著的办法。可他心里,有真的东西。
高阳看了一眼何雨水。
何雨水会意,站起来,说:
“大茂哥,汤还有,我给你盛一碗。”
许大茂点点头,在桌边坐下。
何雨水出去盛汤。
屋里安静下来。
高阳看著许大茂,压低声音说:
“大茂,有件事,你得帮我留意著。”
许大茂抬起头。
“雨水这丫头,”高阳说,“她心里有事。”
许大茂愣了一下。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