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围观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有的手心沁出了汗,有的双腿微微发抖。
那道光落下时,方澈的剑正好刺出,剑尖指天,剑身笔直,那道剑光与那道雷光在空中相遇。
天地俱静。
竹林中的那道身影,越来越清晰,墨渊剑的光,穿透雨幕,穿透雷光,穿透那无尽的黑暗,映在每一个人的眼中。
那一剑,像是在问天,那一剑,像是在问道,那一剑,像是在问自己。
而天地,以雷霆作答。
小清峰,外门弟子与杂役们从各个院落里跑出来,挤在廊下、檐底,伸长脖子往北面张望。
“我的天,那是什么雷,竟然是白色的?”
“是有人在渡劫吧?我听执事师叔说过,元婴渡劫时会天降雷火……”
“闭嘴,那等境界也是你能议论的?”
“我就看看还不行吗?”
有人敬畏,有人好奇,也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
半山腰,一处简陋的弟子居所。
一个少年站在窗前,望著北面不断落下的雷霆,久久没有动。
他是三年前入门的杂役弟子,资质平平,至今仍在炼气初期打转。
可此刻,望著那煌煌天威,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原来修行路的尽头,是这样的一番天地,原来真的有人,可以与天爭命。
……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竹林深处扩散开来,如水波,如涟漪,如春风拂过大地。
天地间忽然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无声,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离了。
雨声还在,雷声还在,风声还在,可听在耳中,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玄星子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
“不对。”
旁边几位太上长老同时望向他。
玄星子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只是死死地盯著那片竹林,盯著那道越来越亮的身影。
空气中的灵气,忽然变了。
此刻不只是他,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
竹林深处,方澈还在舞剑。
墨渊剑划过空气时,剑身上忽然凝出了一层薄薄的霜,那霜极轻极淡,像是深秋清晨,草叶上凝结的第一缕白霜。
紧接著,剑尖掠过之处,有细小的嫩芽探出头来。
方澈的剑势未停,可他的眼中,忽然有了光。
天上,那巨大的旋涡停止了旋转,隨即一道雷光落下。
雷声滚过天际,不是寻常的轰鸣,而是一种低沉的迴响,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第一声春讯。
紧接著,雨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裹挟著灵气的雨,而是另一种雨。
那雨细如牛毛,轻如烟雾,飘飘洒洒地落下,从玄水峰到太清峰,从执法殿到藏经楼,从炼丹房到弟子院落,每一寸土地,每一片瓦檐,每一株草木,都在这一场大雨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因为那雨落在身上,不是凉的,不是温的,而是温凉的,仿佛母亲的手拂过面颊。
有人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些雨水正在缓缓渗入皮肤。
雨水渗入的地方,皮肤变得细腻,变得光滑,像是年轻了几岁一般。
那些白髮苍苍的长老,忽然觉得头皮发痒,伸手一摸,指缝间,竟有黑色的髮丝正在钻出来。
那些困在瓶颈多年的弟子,忽然觉得丹田发热,內视之下,那沉寂已久的灵力,竟开始缓缓流动。
整个上清宗,都在这一场春雨中,缓缓甦醒。
这雨只下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停了。
天边,那嫩绿色的雷光渐渐隱去,紧接著,另一道雷光亮起。
这一次,是深翠色的。
轰隆!
雷声比方才更沉,更闷,然后雨又落了下来。
不再是细如牛毛的雨丝,而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那雨点落在竹叶上,竹叶被打得哗哗作响。
那些刚刚抽出的新芽,在夏雨中疯狂生长,转眼间便长成了鬱鬱葱葱的灌木。
那些刚刚涌出的清泉,在夏雨中匯聚成溪,哗啦啦地流向远方。
整个上清宗,都在这一场夏雨中,进入了最繁茂的时节。
可这雨,也只下了一炷香的时间。
紧接著,第三道雷光亮起,这一次,是金黄色的。
轰隆!
雷声比方才更远更空,像是远山深处传来的迴响。
雨又下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春雨的温柔,不是夏雨的滂沱,而是一种绵长细密带著凉意的雨。
那雨落在竹林里,竹叶开始泛黄。
那雨落在山石上,山石上生出了青苔。
那雨落在眾人身上,眾人只觉神清气爽,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
秋雨绵绵,笼罩了整个上清宗。
那些在夏雨中疯狂生长的草木,在秋雨中开始结籽。
那些在夏雨中奔涌的溪流,在秋雨中渐渐变得平缓。
那些在夏雨中突破的弟子,在秋雨中静下心来,巩固著自己的修为。
整个上清宗,都在这一场秋雨中,进入了收穫的季节。
紧接著,第四道雷光亮起,这一次,是雪白色的。
雪花纷纷扬扬,从天上飘落,雪花落在竹林里,竹叶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落在山石上,山石被白雪覆盖,像是披上了一件素白的衣裳。
那雪花落在眾人身上,眾人只觉一阵清凉,那清凉渗入骨髓,却並不寒冷。
赵罡抬起头,任由雪花落在他的脸上,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在山里抓兔子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的冬天,也是这样的大雪,他穿著破旧的棉袄,踩著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著那只兔子。
最后兔子没追到,他自己倒摔进了雪窝里,爬了半天才爬出来。
那时候,他娘还在,他娘一边骂他,一边给他烤湿透的棉袄。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这些事了。
赵罡的眼眶忽然湿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些,可此刻他就是想起来了。
不只是他。
苏清柔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师父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师父摸了摸她的头,说:“这孩子根骨不错,跟我走吧。”
她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要带她走,但她跟著走了。
一走,就是几十年。
冷千峰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拜入宗门时的欣喜,想起了第一次握剑时的心跳,想起了那些日夜苦修的日子。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
他没有去擦,而是就让它落在那里,慢慢地融化。
雪越下越大,整个上清宗,都在这一场大雪中,进入了寂静的冬天。
天地间,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而竹林深处,方澈的剑,终於停了。
他站在那里,握著剑,闭著眼,雪花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眉间,落在他肩头。
他就那样站著,像是与整片天地融为一体。
良久,他睁开眼,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清澈,也比从前更深邃。
像是装进了四季,装进了轮迴,装进了万物生灭。
他望著手中的墨渊剑,剑身上还残留著四季的痕跡。
春的嫩绿,夏的深翠,秋的金黄,冬的雪白,四色依次闪过,在剑身上缓缓流转。
然后,那些顏色渐渐淡去,归於沉寂。
剑还是那柄剑,可方澈知道,它已经不一样了,就像他自己一般。
他抬起头,望著天上那个正在缓缓消散的旋涡,望著那些渐渐隱去的雷光,望著那片恢復了平静的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著。
竹林外,所有人都站著,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刚刚亲眼目睹了一场四季的轮迴,就在这一方天地间,就在这几个时辰里。
他们看见了春的生机,夏的繁茂,秋的丰盈,冬的寂静。
四季轮转,光阴无声。
不知是谁第一个行礼的,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密密麻麻的弟子,站在雪中,朝著那片白雪皑皑的竹林,弯腰行礼。
没有人说话,只有雪声,和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沈青砚站在那里,望著那道越来越亮的身影,他忽然想起了方澈的脸,那张清绝的脸,那双像是看透了一切的眼睛。
“小师弟,恭喜你。”
他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轻声说道。
道恆真人站在那里,望著这一切,他想起了一千年前的自己,忽然有些感慨。
“一代新人换旧人。”
阳光从散去的云层后透出来,穿过雪花,在天地间织出无数道彩虹。
那些彩虹横跨在竹林上空,仿若梦幻。
方澈站在那里,淋著雪,沐著光,周身环绕著淡淡的清辉。
雪花洒落在他的肩头,染白他的髮丝,他整个人,就像是从九天之上落下的一缕仙气,清冷,出尘,不染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