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兰关镇。
    元宵刚过，年味还未散尽。兰关镇街巷里到处是鞭炮碎屑，空气里飘著烟火气和酒香。六总街口那间空了大半年的铺子，今天突然热闹起来——门楣上新掛了一块匾，红绸揭开，“四海楼”三个鎏金大字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铺子门前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认识的就议论开了：
    “这不是蔡家老二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听说在瀏阳混了好几年，发了不少財。”
    “发財？怕是发的歪財吧...”
    人群中走出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一身青绸棉袍，腰间繫著条银链，手上戴著两个金戒指。正是这家赌馆的东家——蔡次公。
    “诸位乡亲父老！”蔡次公拱手笑道，“在下在外浪荡多年，今番回乡，开个小小的牌馆铺子，有请各位消遣消遣。里面有请，开业头三天，茶水点心全免费！”
    他身后站著四五个年轻后生，个个精壮，眼神活络。有眼尖的认出其中两个是湖田村出了名的閒汉——蔡狗子、周三癩子。
    “蔡掌柜，你这四海楼，到底做什么营生啊？”有人高声问。
    蔡次公哈哈一笑：“做什么？当然是交朋友的地方，喝茶聊天，玩两把牌，全凭各位高兴。”他闪身让出门，“来来来，进来玩玩嘛。”
    人群里开始有人往里走。最先挤进去的是几个好赌的閒汉，接著是一些看热闹的，最后连几个正经商户也忍不住探头探脑。
    铺子里面收拾得齐整。迎面是一张乌木大桌，摆著几副牌九，靠墙是两张方桌，放的是骰盅。再往里走，还有几间雅室，掛著布帘。
    蔡次公亲自招呼客人，泡茶递烟，殷勤周到。不到一个时辰，堂上就坐了七八桌，骰子声、牌九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三总西街，“裕丰米行”的掌柜沈运金，这天正坐在店里发呆。年节已过，生意清淡，他盘算著这几天的进项，总共不到二两银子。
    沈运金今年四十二，在兰关街上开了十几年米行，日子算不得大富大贵，却也安稳。只是他有个毛病——好赌。每年总要输掉几十两银子，惹得老婆骂，孩子哭，可就是戒不掉。
    “沈老板，”门口探进一个脑袋，是蔡狗子，“四海楼开张了，不去玩玩？”
    沈运金摆手：“不去不去，输怕了。”
    “今天是开张头一天，茶水点心全免费，就当喝茶嘛。”蔡狗子笑嘻嘻的，“再说，我们掌柜说了，本钱小的，可以先玩小注，三文五文都行。”
    沈运金心动。三文五文，確实不大。他看看店外，没什么客人，便起身道：“那就去看看。”
    四海楼里人声鼎沸。沈运金一进门，就被这热闹劲吸引了。他在堂上转了一圈，见大家都是小赌，输贏不大，心里痒痒的，便在一桌牌九前坐下。
    蔡次公亲自过来招呼：“沈掌柜，久仰久仰。今日头回光顾，您隨意玩，贏了算您的，输了算我的。”
    “这怎么行？”
    “交个朋友嘛。”蔡次公往他面前放了一摞筹码，“这是二两银子的本，您先玩著。”
    沈运金受宠若惊。他摸了几把牌，手气出奇的好，不到半个时辰，面前筹码就堆了半尺高。
    “沈掌柜好手气！”同桌的人嘖嘖称奇。
    沈运金得意洋洋。又玩了几把，面前的筹码翻了一倍。他看看天色，起身道：“不玩了，回去看店。”
    蔡狗子过来打招呼，压低声音道：“沈掌柜手气好，明日再来咯，今天贏了，明日还能贏。”
    沈运金揣著四两银子的筹码，心里乐开了花。四两银子，够他卖半个月杂货了。
    第二天，沈运金又去了。这回没用蔡次公垫本，自己掏了五两银子。也是怪，手气还是好，贏了三两。
    第三天，又贏二两。
    第四天，贏五两。
    第五天，贏八两。
    到了第十天，沈运金算帐，这十天总共贏了四十三两银子。他这辈子从没贏过这么多钱，走路都轻飘飘的。
    “沈掌柜，您这手气，可以去试试大注了。”蔡狗子怂恿道，“后头有雅间，玩大的，一把能贏几十两。”
    沈运金犹豫。他也听说过赌场的套路，先让你贏，后让你输。可这几天贏下来，他早就忘了这茬。
    “沈掌柜要是没本，我们掌柜可以借。”蔡狗子压低声音，“三分的利，比钱庄便宜。”
    沈运金心动了。他想著，自己手气这么好，借点本钱，贏一把大的，把自家米行铺子翻修翻修，给老婆孩子添几件新衣裳。
    “雅间里都是什么人？”
    “都是体面人。”蔡狗子说，“袁记酱园的袁掌柜、一品兰亭的石掌柜，还有几个云潭来的大商户。”
    沈运金知道这几个人。袁列本、石三况都是兰关有头有脸的人物，跟他们玩，总不会有假吧？
    “那就...试试？”
    雅间里坐著四个人。袁列本、石三况坐在一边，对面是两个生面孔，自称是云潭来的绸布商，蔡次公亲自坐庄。
    沈运金进来时，袁列本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石三况也冲他笑了笑。
    “沈掌柜来了，快请坐。”蔡次公殷勤让座，“今天玩大一点，一百两的底，成不成？”
    沈运金腿有些软。一百两，他一年的收入也不过这个数。可看著袁列本和石三况都在，他心里稍安——两位老掌柜都敢玩，他怕什么？
    “我……我先玩小的，五两的注行不行？”
    蔡次公笑道：“隨您高兴，沈掌柜想玩多大的都行，一切隨意。”
    牌局开始。第一把，沈运金输了二两。第二把，又输了。第三把，还是输。
    半个时辰下来，他输了二十两。
    “沈掌柜手气不太顺啊。”云潭来的绸布商笑道，“要不要借点本钱翻本？”
    沈运金额头冒汗，咬牙道：“再玩几把。”
    接下来的牌局，有输有贏。到了亥时，沈运金算了算，又输了十五两。加上前面的，今天共输了三十五两——十天贏的钱，一天输了大半。
    他垂头丧气地回家。堂客迎上来问：“怎么回来这么晚？又去赌博去了吗？”
    “你莫问，隨我。”沈运金不耐烦地说道。
    夜晚躺在床上，沈运金翻来覆去睡不著。他想著那些输掉的银子，心疼得直抽抽。但更多的是不甘——今天输，明天贏回来就是。
    他却不知道，此刻聚贤楼雅间里，蔡次公正把一叠银票递给那两个“云潭绸布商”。
    “二位辛苦了，这是辛苦钱。”
    那人接过银票，笑道：“蔡掌柜好手段，这个沈运金，明天还会来的。”
    蔡次公笑而不语。放长线钓大鱼，这只是开始。
    而在酱园后院，袁列本正在灯下看帐。石三况推门进来，神色凝重。
    “袁兄，今天的事……”
    “我知道。”袁列本放下帐本，“蔡次公请我们去做托，我本不想去。可他那张脸……”他嘆息一声，“咱们兰关，怕是又要起风波了。”
    石三况低声道：“沈运金这个人我了解，好赌，但人不坏。真要被他害得倾家荡產……”
    “蔡次公背后有人。”袁列本目光深邃，“瀏阳哥佬会，听说过吧？这几年在湘东势力大得很。他回来开赌馆，绝不是单纯为了赚钱。”
    窗外夜色沉沉。两个老掌柜相对无言，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三更天了，平安无事——
    可在兰关镇的平静水面下，已经有人悄悄布下了网。而沈运金，只是第一个游进网里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