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击程瀛的命令,在临江城破的第三天清晨下达。
子车武的左肩被孙郎中重新包扎过,缠著厚厚的布条,虽仍隱隱作痛,但已不妨碍行动。兰湘益的伤口浅些,只在胳膊上划了一道,结痂后便活蹦乱跳。两人被编入顾把总亲自率领的轻装追击队,连同其余四十余名尚能作战的“选锋”弟兄,沿著赣江南下,日夜兼程。
正月里的赣南天气比赣北要温和些,但因为下雨,一连几天阴雨绵绵的,山路泥泞难行。队伍沿著江边的古道急行,脚下是没踝的烂泥,头顶是灰濛濛的云层,雨水混著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號衣。
兰湘益一边走一边嘟囔:“这鬼天气,程瀛那老小子跑得倒快,咱们追得跟落汤鸡似的。”
子车武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赶路。他注意著脚下的路,也注意著沿途的痕跡——程瀛带了两千残兵,这么大规模的队伍,不可能不留踪跡。断枝、泥泞中的脚印、遗弃的破烂军械,都在无声地指引著方向。
第三日傍晚,队伍行至一处名为“丝毛岭”的山隘。顾把总下令就地扎营,派出斥候探路。子车武和兰湘益被分配去拾柴生火,两人钻进路边的树林,踩著湿滑的落叶,低头捡拾乾枯的树枝。
“武哥,”兰湘益忽然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看那边——”
子车武顺著他目光看去。树林深处,隱约有火光闪动,还有人影晃动。他立刻警觉,按住兰湘益的手,两人猫腰潜伏,借著树木掩护,悄悄向那火光靠近。
近了,更近了。
那是一处山坳,燃著几堆篝火,围著约莫四五十人,穿著湘军號衣,正在埋锅造饭。看旗帜,是鲍超部的標记。
子车武鬆了口气,正要现身,却听那群人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著浓浓的兰关口音:
“……他娘的,这雨下得,老子全身都要发霉了!”
那声音,那语调,那熟悉的兰关俚语——
听得子车武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兰湘益也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这……这声音好熟悉啊……”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从树后衝出,向那群人跑去。
“站住!”对面哨兵厉声喝问,刀矛齐举。
“自己人,自己人!”兰湘益连忙举起双手,眼睛却在那群人中急切地搜寻,“我们是顾把总部的『选锋』哨,追程瀛的!”
那哨兵正要盘问,人群中却有一人猛地站了起来。火光映在他脸上,那是一张被硝烟风霜侵蚀得粗糙的脸,约莫二十三十四岁,生得浓眉大眼,膀大腰圆,右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
他怔怔地看著子车武和兰湘益,眼睛越睁越大,嘴唇颤抖著,忽然大步衝上前,一把抓住子车武的肩膀:
“小武,湘益,你们怎么在这?真的是你们!”
那声音,那眼神,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
“水立大哥,”子车武难得地露出笑容,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惊喜,“没想到能在这碰到你,太好了!”
兰湘益也是激动得语无伦次:“水立哥,真是你呀,你……你怎么在这儿?”
张水立哈哈大笑,笑声里带著久別重逢的喜悦和一丝说不清的沧桑。他用力拍著两人的肩膀,眼眶竟有些泛红:“好小子,真是你们,我还以为你们还在兰关呢,没想到……没想到你们也投军了,更没想到会在这江西山沟里碰上你们。”
周围的湘军弟兄们见是故人相逢,也都露出善意的笑容,纷纷让开地方,招呼他们坐下。张水立拉著子车武和兰湘益在篝火旁坐下,从锅里舀了两碗热粥递过去:“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咱们慢慢说。”
子车武接过粥碗,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著张水立。张水立比在兰关时瘦了些,但更壮实了,眼神也比从前锐利,那是见过血、打过仗的人才有的眼神。他身上的號衣有些破旧,但收拾得齐整,腰间挎著刀,背后还背著一桿鸟枪,一看就是老兵。
“水立哥,”子车武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此处?你部不是听说去安徽的吗,怎么到江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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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水立嘆了口气,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去年秋,在皖西运动支援了一军,后面形势有变,我部就跟著罗泽南罗大人出来了。先在鄂东打,后来渡江转战江西,前两天行军到这来了。”
他顿了顿,看著子车武问道,“你们呢?怎么也出来了?我记得七叔可是不捨得放你出来的。”
子车武简单说了他们咸丰六年投军、经歷瑞州、袁州、临江几场血战的事。张水立听得连连点头,目光在子车武缠著布条的左肩停留片刻,眼中露出讚许和心疼交织的神色。
“好小子,有出息!”他用力拍了拍子车武的右肩,“瑞州城头掷枪救应,袁州巷战破花旗,临江穴地攻先锋——这些我路上都听说了,你们『选锋』哨的名声,在咱们湘军里可是响噹噹的。”
兰湘益听得眉开眼笑,却又不无得意地指了指自己:“水立哥,还有我呢,我也打了不少仗,还跟武哥一起炸过鹰嘴岩。”
张水立笑著点头:“知道知道,你们哥俩,从小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上阵当然也在一起。”他忽然收起笑容,正色道,“不过小武,你这伤得好好养。枪伤不是小事,阴雨天容易发作。我认识个郎中,治这个有一手,回头我让他给你瞧瞧。”
子车武点头:“多谢水立哥。”
三人围著篝火,聊著兰关的旧事,聊著这些年各自的经歷,聊著家乡的亲人。子车武告诉他,他家里老父母身子还硬朗,之前还托他带信给他,说让他好好打仗,別惦记著家里。
张水立听他说起这些时,眼中既有对亲人的思念,也有对父母的愧疚。
兰湘益静静地听著,低声问:“水立哥,你想家不?”
张水立沉默片刻,望著跳动的火焰,声音低沉:“想,咋不想?做梦都想。可有啥办法?这仗打不完,就回不去。”他转头看向子车武,“小武,你们还年轻,好好活著。等打完了仗,咱们一起回兰关,去伏波岭赏月饮酒,去兰水河里打鱼,我要把这几年缺的都补上。”
子车武重重点头:“好,一言为定。”
这时,一个湘军士卒匆匆跑来,对张水立道:“张哥,陈把总叫你。”
张水立站起身,对子车武道:“我们陈把总,陈元九,也是咱们兰关附近人,荆亭清水塘的,你们要不要见见?”
子车武摇摇头:“不了,我们得赶回去復命了,顾把总还等著。”
张水立点点头,用力握了握两人的手:“保重,战场上,活著最重要,以后有机会,咱们再聚。”
子车武和兰湘益也用力回握,三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许久才鬆开。
分別时,张水立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塞给子车武:“这是我攒的菸叶,你们拿去,夜里冷的时候抽两口,暖暖身子。”
子车武想推辞,张水立却硬塞给他,不容拒绝。两人只得收下,深深看了张水立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走出一段路,兰湘益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那片篝火的光芒,在黑暗中如同一点温暖的星。他低声喃喃:“武哥,短短几年水立哥都当哨官了,真是让人敬佩。”
子车武也回头看了一眼,那点星光,在风雨中摇曳不定,却始终没有熄灭。
“有一天你也能的。”他说,“我相信会有这一天的。”
两人继续前行,消失在赣南山野的夜色中。身后,那片篝火依旧亮著,如同黑暗中的一盏灯,照亮著他们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