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蝶衣站在那里。
她看著青梔。
看著这个刚才还被自己打得节节败退的女子。
看著她周身那层还未散尽的光。
看著她手里那杆断枪。
断口处,新的枪尖已经凝成。
透明,清亮,锋利。
那枪尖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枪意。
是道韵。
是和她一样的东西。
陆地神仙。
黄蝶衣的瞳孔收缩成针尖那么大。
“不可能——”她开口,声音发涩,“你刚才明明——”
她说不下去。
因为事实就站在她面前。
青梔站在那里。
浑身的气息已经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个被她的剑压得喘不过气的金刚境。
是另一种东西。
更沉,更冷,更像——
更像一桿枪。
一桿出了膛的枪。
枪尖上那透明的光芒越来越盛,盛到整条街都能看见。
街边那些偷看的人,有的直接跪了下去。
不是自己想跪,是那枪意里的东西,让他们不得不跪。
那是道。
那是理。
那是这片天地间最根本的东西。
黄蝶衣看著那枪尖。
看著那光芒。
看著青梔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那双眼睛里,只有清冷,只有倔强,只有不怕死。
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光。
是道。
是——
她。
不,不是她。
是她已经看不透的东西。
黄蝶衣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短。
可那笑里,有东西。
是不信。
是不服。
是——
“好。”她说,“那就打。”
她抬手。
身后那五柄剑同时亮起。
性剑透明,命剑雪白,清明剑如镜,无惰剑厚重,聪剑薄如纸。
五柄剑悬浮在她身后,剑意如虹。
剑匣里,最后三柄剑也在颤动。
像是等不及了。
青梔看著她。
看著那五柄剑。
看著那剑匣里还在颤动的三柄。
她握紧枪桿。
枪身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怕,是兴奋。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握著一桿枪。
这桿枪,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像是从她骨头里长出来的。
她看著黄蝶衣。
声音清冷。
“来吧。”
嬴月站在府衙门口。
她看著青梔。
看著这个刚才还半死不活的侍女。
看著她周身那层光。
看著她手里那桿枪。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白活了。
她十五岁入金刚,二十岁入不灭天境,二十二岁一夜悟道,破境入陆地神仙。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天才。
是大乾开国以来最年轻的陆地神仙。
是这天下数得著的人物。
可此刻她看著青梔。
看著这个苏清南身边沉默寡言的侍女。
看著她从一个重伤的金刚境,一步跨入陆地神仙。
只用了三息。
三息。
她花了二十二年走完的路,这个女子,三息就走完了。
她忽然想起刚才苏清南说的那句话。
“你想不想贏?”
她当时不明白。
现在明白了。
苏清南不是在问青梔想不想贏这一架。
是在问她想不想贏这往后所有的架。
是在问她想不想——
破境。
她转过头,看著苏清南。
看著这个负手而立的男人。
那张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那双眼睛,在看著青梔。
嬴月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她低下头。
不再看。
只是听著。
听著外面那即將爆发的战斗。
……
凉州城外三十里。
安思明骑在马上,正带著亲兵往凉州城赶。
他走得很快。
那匹黄驃马已经被他抽了十几鞭子,跑得浑身是汗。
身后那二十个亲兵,也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
可没有人敢喊停。
因为安思明的脸色,太嚇人了。
那张脸,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红得发紫。
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他一直在笑。
笑得合不拢嘴。
“快!快!”他不停地喊,“再快!”
亲兵们咬著牙,拼命抽马。
忽然——
一道光芒从凉州城的方向衝起来。
那光很亮,亮得刺眼。
亮得安思明的马都惊了,人立而起,差点把他掀下来。
他死死勒住韁绳,抬头看著那道光芒。
那光直衝天穹,像一桿枪。
枪尖所指,天穹裂开一道口子。
那口子里,有东西在往下落。
是星辰。
是日月。
是这片天地所有的光。
那些光落下来,落在那道光芒里,融进去,凝成一体。
安思明张大嘴。
看著那道光芒。
看著那光芒里隱隱约约的人影。
看著那桿枪。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白活了。
“陆地神仙——”他喃喃,声音发飘,“又他妈一个陆地神仙——”
他愣在那里。
那光芒持续了三息。
三息后,渐渐淡了。
淡到最后,只剩一道淡淡的痕跡,还掛在天边。
安思明还愣在那里。
嘴还没合上。
一个亲兵凑过来。
“大帅?”
安思明没有反应。
“大帅?”
安思明浑身一震。
他转过头,看著那个亲兵。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是茫然。
“你刚才看见了?”他问。
亲兵点头。
“看见了。”
安思明说:“那是什么?”
亲兵愣了一下。
“属下……属下不知道。”
安思明看著他。
看著他那张茫然的脸。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短。
可那笑里,有东西。
是苦涩。
“不知道就对了。”他说,“老子也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著凉州城的方向。
看著那道正在淡去的痕跡。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走。”
亲兵愣了一下。
“大帅,还去?”
安思明看著他。
“去。”他说,“为什么不去?”
他勒马。
继续往前走。
走得比刚才慢多了。
一边走,一边喃喃。
“什么时候陆地神仙都烂大街了?”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杀了半辈子人,到现在还是个不灭天境。”
“她倒好,说破就破,说升就升。”
“他妈的——”
他骂了一句。
又骂了一句。
骂著骂著,忽然笑了。
笑得很响。
笑得身后的亲兵面面相覷。
“好!”他喊,“好得很!”
……
黄蝶衣动了。
五柄剑同时亮起,剑光交织成网,朝青梔罩下。
性剑在前,透明剑光如流水,封住青梔所有退路。
命剑在左,雪白剑光如惊雷,直刺青梔心口。
清明剑在右,镜面剑光照出青梔每一处破绽,每一道枪路。
无惰剑在后,厚重的剑气压下来,压得青梔周身三丈的地面都在塌陷。
聪剑在上,薄如纸的剑身微微颤动,剑尖指著青梔头顶百会穴,隨时可以落下。
五剑合击。
五道剑意,五种杀招,从五个方向同时杀至。
封死了青梔所有闪避的空间。
剑光未至,剑气先到。
街边的青石板被剑气犁出一道道深沟,碎石飞溅。
那些碎石飞到半空,又被剑气绞成齏粉,簌簌落下。
青梔站在那里。
她没有躲。
只是握紧那桿枪。
枪身轻轻颤著,那透明的枪尖上,光芒流转。
她看著那五道越来越近的剑光。
看著那五柄剑。
看著剑后那个黄衫女子。
那双凤眼里,有杀意,有不甘,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是想证明什么。
证明自己更强。
证明师尊的剑道没有输。
证明——
她之剑道,亦无敌!
青梔见状,肃然严阵以待。
对著那五道剑光。
一枪刺出。
这一枪,没有任何花哨。
只是刺。
快。
快得那五道剑光还没落下,枪尖已经到了。
枪尖点在性剑剑身上。
鐺——
一声脆响。
性剑的透明剑光,碎了。
碎成无数片,像打碎的琉璃盏,哗啦啦落了一地。
碎片落地时化作光点,消散不见。
黄蝶衣瞳孔微缩。
她没有停。
命剑已到青梔心口前三寸。
青梔的枪来不及收回。
她也没有想收回。
她只是侧身。
让了半寸。
命剑擦著她的心口掠过,削下一片青衣。
那青衣碎片在空中飘著,飘到一半,被无惰剑的剑气压成齏粉。
青梔没有看那片碎片。
她的枪已经转回来了。
枪尖横扫。
扫向清明剑。
清明剑的镜面剑光照出这一枪的去路,照得清清楚楚。
可那又怎样?
枪太快了。
快到镜面剑光照出来的那一刻,枪已经到了。
鐺——
清明剑的剑光也碎了。
碎片飞溅,溅到青梔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没有管。
枪势不停。
扫向无惰剑。
无惰剑厚重,剑气压人。
可青梔的枪,比它更快。
枪尖点在无惰剑剑身上。
那厚重的剑光,顿了一下。
然后裂开。
裂成两半。
两半又裂成四块。
四块变八块。
八块变无数块。
碎了。
黄蝶衣的脸色变了。
她退了一步。
聪剑落下。
薄如纸的剑身直刺青梔头顶。
青梔抬头。
看著那柄剑。
她没有躲。
只是抬起左手。
五指张开。
对著聪剑。
一抓。
那柄薄如纸的剑,被她抓在手里。
剑身在她掌心剧烈颤动,像是要挣脱。
她没有鬆手。
只是握紧。
用力。
咔嚓——
那柄聪剑,碎了。
碎成粉末,从她指缝间洒落。
粉末洒在她脸上,和那道血痕混在一起,在阳光下泛著诡异的光。
青梔站在那里。
手里还握著那桿枪。
枪尖指著黄蝶衣。
她看著黄蝶衣。
“五剑。”她说,“没了。”
黄蝶衣站在那里。
她身后,五柄剑只剩剑匣里颤动的虚影。
她身前,那个青衣女子持枪而立,周身气息还在攀升。
黄蝶衣却没想到,刚晋升的青梔尽然会这么强。
她的脸色凝重。
抬手。
剑匣打开。
三道剑光同时涌出。
一道青。
一道紫。
一道无色。
青剑曰明。
紫剑曰止水。
无色剑名——
曰七窍玲瓏。
三柄剑悬浮在她身前,剑意冲天。
那剑意太强了,强到整条街的屋瓦都在震动,强到那些躲在屋里偷看的人捂著耳朵蹲下去,强到远处的战马惊嘶著挣脱韁绳四处狂奔。
黄蝶衣看著青梔。
“这三剑,”她说,“我从未用过。”
青梔看著她。
没有说话。
黄蝶衣继续说:“师尊说,这三剑,是杀人剑。出剑必杀人。杀不了人,就杀自己。”
她顿了顿。
“今日破例。”
话音落。
她抬手。
三剑齐出。
明剑在前,青色的剑光如春风,温柔,和煦,可那温柔里藏著杀机。
止水剑在左,紫色的剑光如梦幻,迷离,縹緲,可那迷离里藏著锋锐。
七窍玲瓏剑在后,无色的剑光看不见摸不著,可它就在那里,像一只躲在暗处盯著猎物的眼睛。
三剑合击。
比刚才那五剑更快,更狠,更诡异。
青色的剑光先到。
青梔出枪。
枪尖点在青色剑光上。
那剑光忽然散了。
散成无数青色光点。
光点飘在空中,飘得到处都是。
然后那些光点,忽然变了。
变成了青梔自己。
无数个青梔。
持枪而立。
站在她周围。
从四面八方看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