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府衙。
天已经大亮了。
苏清南站在正堂的舆图前,手指点在凉州东边的位置上。
那里標註著一个地名——平阳关。
“平阳关守將周雄,是苏白落的人。”
他开口,声音不高,“关內驻军两万,其中骑兵五千。若他从平阳关出兵,三天之內就能堵住咱们东进的路。”
嬴月站在他身后,看著那张舆图。
“那就先打平阳关。”
苏清南摇头。
“不急。”他说,“等安思明来。”
嬴月愣了一下。
“安思明?”
苏清南转过头,看著她。
“他派人来传话,说愿为本王鞍前马后。”他笑了,笑得很轻,“那就让他来,让他带著他的人来。”
嬴月看著他。
“王爷要收编西凉军?”
苏清南点头。
“西凉军如今有十万,是块肥肉。”他说,“不吃,可惜了。”
嬴月沉默了一瞬。
“可安思明那个人——”
苏清南打断她。
“我知道。”他说,“安思明是老狐狸。可老狐狸,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站队。”
更何况他早有安排。
苏清南看著舆图上那个地名。
“他会来的。”
话音刚落。
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轰——
正堂那扇刚修好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板飞进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灰尘里,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黄衫。
很亮的黄,亮得刺眼,亮得像是把整片阳光都穿在身上。
那是个女子。
二十出头,身形高挑,腰背挺得笔直。
墨发用一根金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狭长的凤眼。
那眼睛里,没有什么东西。
不,有东西。
是傲。
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看谁都觉得比自己矮一头的傲。
她走进来。
一脚踩在门板上,咔嚓一声,门板裂开。
她看都没看。
只是盯著主位上的那个人。
盯著苏清南。
盯著那个杀她师尊的人。
青梔的手已经握住了身旁的青鸞枪。
嬴月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了苏清南的侧翼。
苏清南没有动。
他只是看著那个黄衫女子。
看著那双盛气凌人的眼睛。
看著她背上那只剑匣。
剑匣是乌木做的,长五尺,宽一尺,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装饰,是剑意。
是无数道剑痕刻出来的剑意。
剑匣在她背上,像是一尊佛,一尊杀人的佛。
她站在堂中。
扫了一眼堂里的人。
青梔,嬴月,还有那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她的目光在苏清南脸上停住。
停了三息。
然后她开口。
“你就是苏清南?”
声音很高,很脆,像是一剑劈在铜钟上,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她。
她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继续说:“我叫黄蝶衣。剑无伤是我师尊。”
苏清南点头。
“知道。”
黄蝶衣说:“你杀了他。”
苏清南又点头。
“对。”
黄蝶衣看著他。
看著这张平静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害怕,没有她期待的任何东西。
只有一种东西——
平静。
平静得让人生气。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可那笑里,有东西。
是杀意。
“我师尊死了。”她说,“死在你手里。我来杀你。”
她把背上的剑匣解下来。
剑匣落在地上,轰的一声。
那声响很沉,沉得像是一座山砸在地上。
青石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她伸手按在剑匣上,看著苏清南。
“我修剑二十二年。今年二十二岁。”她说,“半个月前,悟剑道,一夜入陆地神仙。”
她看著苏清南。
“我师尊死了。可他留给我的东西,够杀你了。”
苏清南看著她。
“哦?”
黄蝶衣没有打开剑匣。
只是按著它,盯著他。
“少废话。”她说,“出来打。”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
没有回头。
“我在府衙外等你。”她说,“一炷香。不来,我就杀进来。”
她迈步出去。
靴底踩在门板上,咔嚓一声,那半扇门彻底碎了。
堂里安静下来。
青梔看著苏清南。
“王爷,属下去会会她。”
苏清南看著她。
“你?”
青梔点头。
“她太狂了。”她说,“属下看不惯。”
苏清南笑了。
笑得很轻。
“好。”他说,“去吧。”
青梔提著青鸞枪往外走。
嬴月想说什么,被苏清南抬手制止。
“让她去。”他说。
嬴月看著他。
“王爷——”
苏清南看著门口。
看著那道黄衫消失的方向。
“那个女人,”他说,“有点意思。”
……
府衙外。
街道上已经没人了。
百姓们都躲进屋,从门缝里往外看。
黄蝶衣站在街心。
黄衫在风里轻轻动著。
剑匣立在她身侧,还未打开。
她看著府衙的门。
等著。
门开了。
青梔走出来。
青衣,青鸞枪,腰背挺得笔直。
黄蝶衣看著她。
看著这个青衣女子。
她身上有伤,是从昨夜破城时留下的。左肩缠著白布,白布里透出一点红。
可那双眼睛,亮得很。
黄蝶衣皱起眉头。
“你?”她说,“你不是我的对手。”
青梔没有说话。
只是握紧枪桿。
枪尖斜指地面。
她看著黄蝶衣。
“打不打得过,打了才知道。”
黄蝶衣看著她。
看著那双清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怕,只有一种东西——
战意。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可那笑里,有东西。
是兴致。
“有意思。”她说,“那就先陪你玩玩。”
她伸手,打开剑匣。
剑匣开的那一瞬间——
整条街都亮了一下。
那光不是阳光,是剑光。
一道剑光从剑匣里涌出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剑光敛去。
一柄剑悬浮在她身前。
剑身透明,像是用冰雕成的。
“此剑名性。”她说,“性者,本心。”
话音落。
剑出。
透明的剑光从剑身涌出来,刺向青梔。
那剑光太快了。
快到街边那些偷看的人只看见眼前一闪。
快到青梔只来得及把枪横过来挡。
枪桿与剑光相交。
鐺——
金铁交鸣。
青梔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脚印边缘,裂痕蔓延。
第七步,她停下。
低头看自己的枪。
枪桿上,多了一道白痕。
她抬头,看著黄蝶衣。
黄蝶衣也在看她。
“第一剑能挡住,”黄蝶衣说,“有点意思。”
她抬手。
第二道剑光从剑匣里涌出。
一柄雪白的剑悬浮在她身前。
“此剑名命。”她说,“命者,天定。”
命剑出。
雪白的剑光斩向青梔。
这一剑比刚才更快。
快到青梔只来得及侧身躲开。
剑光擦著她的肩膀掠过,削下一片青衣。
那青衣碎片在空中飘著,飘到一半,碎了。
碎成粉末。
青梔看著那片粉末。
然后看著黄蝶衣。
黄蝶衣也在看她。
“第二剑,”她说,“你躲过去了。”
她顿了顿。
“第三剑,你躲不过。”
她抬手。
第三道剑光涌出。
一柄清亮的剑悬浮身前,剑身如镜。
“此剑名清明。”她说,“清明者,照破虚妄。”
清明剑出。
剑光清亮,照在青梔身上。
那镜子里,照出的不是青梔的脸,是她的枪。
是她的破绽。
剑光所过之处,青梔所有的枪路,都被映照出来。
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
青梔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出枪。
一枪刺向黄蝶衣。
可那一枪刚刺出一半,就被清明剑的剑光挡住。
那剑光像是早就知道她要刺向哪里,早就等在那里。
鐺——
枪桿被震开。
她踉蹌后退,虎口崩裂,血顺枪桿流下来。
黄蝶衣看著她。
“第三剑,你输了。”
青梔没有说话。
只是握紧枪桿。
她还能打。
黄蝶衣看著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认输,没有求饶,只有一种东西——
死也要打。
她忽然有些动容。
“你叫什么?”她问。
青梔说:“青梔。”
黄蝶衣点头。
“青梔姑娘,”她说,“你不是我的对手。让开。”
青梔摇头。
“不让。”
黄蝶衣看著她。
“为什么?”
青梔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挡在府衙门口。
挡在她身后那个人面前。
黄蝶衣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
“好。”她说,“那就第四剑。”
她抬手。
第四道剑光涌出。
一柄厚重的黑剑悬浮身前。
“此剑名无惰。”她说,“无惰者,不竭不息。”
无惰剑出。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只有一种东西——
重量。
那重量压下来,压得整条街都在抖。
街边的屋瓦哗啦啦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一片。
青梔站在那里。
那重量压在她身上,压得她骨头咯吱作响,压得她膝盖发软。
她没有跪。
只是咬著牙。
咬著牙站在那里。
黄蝶衣看著她。
看著她嘴角渗出的血,看著她青筋暴起的手,看著她那双始终没有闭上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自己练剑的那些年。
想起师尊说过的话。
“蝶衣,你太傲了。傲的人,容易输。”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跪下。”她说,“跪下,我饶你一命。”
青梔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是笑。
她在笑她。
黄蝶衣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
“好。”她说,“那就第五剑。”
她抬手。
第五道剑光涌出。
一柄细长的剑悬浮身前,薄得像纸。
“此剑名聪。”她说,“聪者,通万物之理。”
聪剑出。
无声无息。
剑光一闪。
青梔的枪,断了。
枪尖那一截落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
她低头,看著那杆断枪。
看著那个陪伴她多年的枪头,落在尘土里。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看著黄蝶衣。
嘴角还在笑。
黄蝶衣看著她。
“你败了。”她说。
青梔点头。
“败了。”
她转身,看著府衙的门。
看著门里那道身影。
“王爷,”她说,声音很轻,“属下给您丟人了。”
苏清南从门里走出来。
他走到青梔身边。
低头看著她。
看著那张苍白的脸,看著那道还在流血的虎口,看著那双清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丟什么人?”他说,“你打得很好。”
青梔愣住了。
苏清南没有再看她。
只是抬头,看著黄蝶衣。
黄蝶衣也在看他。
五柄剑悬浮在她身后,剑意如虹。
剑匣里,还有三柄剑未出。
“北凉王,”她说,“该你了。”
苏清南点头。
“该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整条街都震了一下。
街边的屋瓦又往下掉了一些。
黄蝶衣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个男人身上涌出来。
不是杀气,不是威压,是另一种东西——
更轻,更淡,更——
更让人心里发毛。
她握紧手。
那五柄剑同时亮起来。
苏清南看著她。
看著她身后那五柄剑。
看著剑匣里那三柄还未出的剑。
看著那双盛气凌人的眼睛。
“你剑法不错。”他说。
黄蝶衣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苏清南继续说:“二十二岁入陆地神仙,確实难得。可你有一个问题。”
黄蝶衣看著他。
“什么问题?”
苏清南说:“你太傲了。”
黄蝶衣眉头皱起。
“傲怎么了?”
苏清南笑了。
“傲没什么。”他说,“可你看不见的东西,太多了。”
他转过头,看著青梔。
“青梔。”
青梔抬起头。
“王爷?”
苏清南说:“你想不想贏?”
青梔愣住了。
“王爷——”
苏清南没有等她说完。
他抬起右手。
食指伸出。
对著青梔。
轻轻一点。
这一点之下——
天地变色。
整座凉州城的上空,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的那种暗,是另一种暗——
像是有人把天幕换了一块,换成了更深、更沉的底色。
那暗色里,有东西在动。
是星辰。
日月。
山川。
江河。
无数虚影在那暗色里流转,像是把整片天地都装了进去。
然后,那些虚影开始往下落。
落在青梔身上。
落在她头顶三尺。
落在她身体周围。
光越来越亮。
越来越盛。
盛到整条街都被照亮。
光里,青梔浑身都在发光。
那光从她身体里涌出来,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內甦醒。
是她修了二十年的枪。
是她杀了无数人的枪法。
是她所有的过往,所有的因果,所有的——
道。
那些东西在她体內衝撞,衝撞得她浑身发抖。
可她没有喊。
只是咬著牙。
咬著牙,任由那些东西衝撞。
衝撞了三息。
三息后——
轰——
青梔周身炸开一圈涟漪。
那涟漪不是水的涟漪,是枪的涟漪。
是枪意。
是道韵。
是她终於破开的那道门。
她站在那里。
浑身是光。
那光越来越亮。
亮到最后,炸开了。
炸成无数枪影。
枪影里,她整个人都在变。
变得更通透,更锋利,更像一桿出了膛的枪。
枪影敛去。
青梔站在那里。
看著她身后那五柄剑。
看著她脸上那震惊的表情。
她伸出手。
那截断枪从地上飞起来,落回她手中。
断口处,光芒涌出。
凝成新的枪尖。
透明,清亮,锋利。
比原来那杆,更好。
她握紧枪桿。
枪尖斜指地面。
看著黄蝶衣。
声音清冷。
“黄姑娘。”
“还要打吗?”
黄蝶衣:“这怎么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