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一辆牌照普通的黑色商务车,悄无声息地匯入云州市的夜间车流,没有在高速出口留下任何记录。
后座,李昂靠著椅背,双眼闭合,呼吸平稳,像是睡著了。
可他的意识,却像一张无形的网,隨著车辆的行进。
感知著这座城市的每一个细节。
路灯的明暗,行人的步履,街边店铺的喧囂与冷清。
这是他前世二十年宦海生涯,在无数次明察暗访中锤炼出的本能。
“不去组织部安排的云顶国际酒店。”
李昂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开车的技术员小王一怔,下意识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所有人的手机,从现在开始,关机。“
”换上备用机,启动单线加密通讯模式。”李昂的第二道指令接踵而至。
“从这一刻起,我们三个人,在任何公开系统里,都是『不存在』的。”
小王心里咯噔一下。
不去五星级接待宾馆?所有通讯设备切换到最高保密等级?
这位年轻的组长,是不是太紧张了点?
他们是省委巡视组,是来查案的,又不是来当间谍的。这阵仗,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老张,那个经验丰富的外线协查员,脸色却变得凝重起来。
他跟了半辈子案子,很清楚李昂这几句命令背后代表的意义。
这意味著,在李昂的判断里,这次任务的危险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常规的巡视工作。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查帐、约谈,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暗战。
商务车在李昂的指挥下,拐进了一片灯光昏暗的老旧城区。
最终,车子停在了一栋不起眼的六层民房楼下。
这里与不远处灯火辉煌的“绿源绿化”公司总部大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这里。”李昂推门下车。
小王看著眼前这栋墙皮剥落、楼道里塞满杂物的旧楼,有点发懵。
“李组长,咱们……住这儿?”
“越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李昂抬头看了一眼楼上某个漆黑的窗口。
“全云州的人,都觉得省委巡视组的尖刀,会住在窗明几净的高级宾馆里,享受著他们提供的『周到服务』。”
“没有人会想到,我们会藏在目標的眼皮子底下,藏在他们最看不起的角落里。”
老张听完,后背冒起一股凉气。
他看著李昂的背影,之前心里那点因为对方年轻而產生的轻视,彻底消失了。
这份心思,这份布局,已经不是老道了,简直是滴水不漏。
三人提著简单的行李,迅速上楼。
房间是提前租好的,里面只有最简单的家具。
小王没有抱怨,他放下背包,立刻进入工作状態。
他从一个黑色箱子里,拿出各种奇形怪状的设备。
在窗户边缘、门缝、通风口等所有可能被窥探的位置,都安装上了微型的反监视和预警装置。
不到半小时,这间破旧的民房,就被他改造成了一个简易但绝对可靠的安全屋。
李昂打开房间里那台老旧的电视机。
云州新闻频道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画面上,一个头髮梳得油亮的市领导,正对著镜头,言辞恳切地发表讲话。
“……全市上下,要以最积极的態度,全力配合省委巡视组的工作。“
”主动接受组织和人民的监督,有问题的要主动交代,没问题的也要引以为戒……”
看著电视上那张道貌岸然的脸,李昂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变的弧度。
他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这种『欢迎』的口號,喊得越响亮,就说明他们心里藏著的鬼越大。”
小王和老张听著,心里都有些发沉。
“李组长,我刚用老关係打听了一下。”老张压低了声音匯报。
“云州市公安系统內部,今天下午传达了一个很模糊的指令,说是要『加强市容巡查,確保社会面安全稳定』。“
”实际上,这就是针对外来车辆和人员,进行的一次变相摸排。”
李昂点了下头,似乎毫不意外。
“他们已经知道巡视组的大部队快到了,所以提前张开了网。”
“但他们不知道,我们这支先遣队已经钻了进来。他们更不知道,我们是谁,来了几个人,现在又在哪里。”
“一张看似密不透风的大网,其实处处都是漏洞。”
李昂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条缝,望向远处那栋亮著霓虹灯招牌的大楼。
他下达了第二道指令。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我们什么都不做。”
“任何人不得离开这个据点,不得进行任何形式的侦查活动。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字——融。”
“融?”小王不解地问。
“我们就像水滴一样,融入这座城市。“
”观察它的脉搏,感受它的呼吸,熟悉这里每一个街角的早点摊,每一条小巷的狗吠声。”
老张也有些迟疑:“李组长,时间紧迫,我们这么干等著,是不是……”
“一个优秀的猎人,在进入猎场后,从不急於开枪。”李昂转过身,看著他们两人。
“他会先花足够的时间,去熟悉这片丛林,了解猎物的习性、路径,甚至它喝水的规律。”
“只有把这一切都刻在脑子里,等到开枪的那一刻,才能做到一击致命。”
他的心境,平静如一潭深水,仿佛又回到了前世。
指挥一场关係到国计民生的重大战役的前夜。
那晚,李昂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给小王和老张,详细剖析了云州官场可能做出的所有反应。
从最开始的笑脸相迎、百般配合,到中期的暗中试探、设置障碍,再到最后的狗急跳墙、不择手段。
每一种可能,每一种圈套,李昂都给出了不止一种应对方案。
小王听得目瞪口呆,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听一个办案计划,而是在上一堂顶级的政治博弈课。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技术精英,现在才发现。
在真正的较量面前,技术只是工具,而这位年轻组长的头脑,才是最可怕的武器。
老张则听得后背冷汗直流。李昂提到的好几个陷阱。
都是他过去办案时亲身经歷过,甚至吃过亏的。
可李昂不仅预判到了,还给出了他从未想过的破解之法。
他看著李昂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小王和老张从最初的不解和焦急,逐渐变得平静下来。
他们按照李昂的要求,轮流观察著窗外的世界,记录著人流、车流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第三天清晨。
李昂摊开一张详细的云州市区地图,上面已经被他用不同顏色的笔,標註了密密麻麻的记號。
他拿起一支红笔,在地图上,一个位於老城区街角,毫不起眼的早餐店位置,画了一个圈。
他抬起头,看向整装待发的两名组员。
“走,去这里『过早』。”
“准备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