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內,死一般的安静。
“太平村小学”这五个字,像五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在场大部分人的喉咙。
尤其是教育局长,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失控的声音。
太平村小学?
那地方……那地方还能叫学校吗?
张怀德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去,再也没有了之前在城郊小学时的那种从容和轻视。
他终於明白了。
前面那个窗明几净、堪称完美的城郊中心小学,根本就不是主菜。
那只是一道开胃点心。
一道用来反衬接下来这顿“大餐”的点心!
李昂这是要当著所有人的面,当著摄像机的面。
把青石县最光鲜的“脸面”和最烂的“里子”,放在一起,狠狠地撕开!
车队在司机们迟疑的目光中,再次启动。
气氛与之前去城郊时截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是去看戏,那现在,就是所有人都感觉到。
自己成了戏里的一部分,而且还是个悲剧角色。
中巴车掉了个头,朝著与县城完全相反的方向驶去。
平坦宽阔的柏油马路渐渐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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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而代之的,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再往前,就只剩下了顛簸不平的土路。
车身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像是海浪里的一叶小舟。
“哎哟……”
一个养尊处优的科局干部,没忍住,发出了第一声抱怨。
“这什么破路啊!”
他的话像个开关,车厢里压抑的气氛顿时被打破了。
“这车也太晃了,我这腰……”
“不行了不行了,我有点晕车。”
一个脑满肠肥的副局长,脸色发青,捂著嘴,一副隨时要吐出来的样子。
他们的抱怨,李昂充耳不闻。
他依旧靠在窗边,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
崭新的楼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平房。
绿化带不见了,路边是光禿禿的黄土和杂草。
张怀德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著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象,再看看身边这些叫苦不迭的下属,心里一片冰凉。
他懂了。
李昂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亲身体验一下。
在他们引以为傲的县城之外,青石县还有著怎样的一面。
就在这时,车窗上“啪”地响起一声。
紧接著,“啪嗒、啪嗒”的声音连成一片。
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完全阴沉下来,乌云黑压压地堆积著,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豆大的雨点,开始疯狂地砸在车窗上,瞬间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下雨了!下大雨了!”
车里有人喊了一声,语气里竟然带著一丝庆幸。
路这么烂,又下这么大的雨,总不能再往前走了吧?
这现场会,该收场了。
然而,李昂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稳稳地坐著,没有任何表示。
司机只能硬著头皮,打开雨刮器,继续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前行。
没过多久,倾盆大雨从天而降。
本就崎嶇的土路,在雨水的冲刷下,迅速变成了黄色的泥沼。
“吱嘎——”
领头的那辆中巴车,轮胎在泥地里疯狂打滑,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
车身猛地一沉,隨即死死地陷在了泥坑里,再也动弹不得。
司机涨红了脸,反覆踩著油门。
发动机发出愤怒的轰鸣,车轮在泥地里空转。
甩得到处都是黄泥浆,但车身却纹丝不动。
后面的整个车队,都被迫停了下来。
车厢里,所有官员都鬆了口气。
这下好了,不是我们不想去,是天公不作美,车都陷了,总该回去了吧?
张怀德也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
建议李昂“鑑於天气恶劣,安全第一,今天的现场会就到这里”。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第一辆中巴车的车门被推开了。
李昂穿著那件简单的白衬衫,第一个走了下去,直接站进了瓢泼大雨里。
雨水瞬间就打湿了他的头髮和衬衫,但他毫不在意。
他弯下腰,从容地捲起了自己的西裤裤腿,露出了结实的小腿。
然后,他回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第二辆车里,那些正隔著车窗发愣的官员们。
“都下来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幕,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想去看看孩子们的学校,总得自己走几步路。”
一句话,让车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去?
下到这泥水里?
他们看了看自己脚上鋥亮的皮鞋,看了看自己笔挺的西裤。
开什么玩笑!
这一脚下去,这身行头就全毁了!
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坐在车里,面面相覷,希望有个人能出头说句话。
但李昂就那么站在雨中,安静地看著他们。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催促,只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平静。
仿佛在说,你们可以不下来,但后果自负。
车里的空气,比外面的雨水还要冰冷。
张怀德的腮帮子紧紧绷著。
他知道,这是李昂给他们的最后通牒。
今天这泥潭,下也得下,不下也得下!
他咬了咬牙,心一横,猛地推开车门。
“噗嗤”一声。
他那双擦得一尘不染的高档皮鞋,结结实实地踩进了没过脚踝的泥水里。
冰冷黏腻的泥浆,瞬间包裹住了他的脚。
张怀德的脸皮抽动了一下,但他还是强忍著,站稳了身体。
他都下去了,其他人还能怎么办?
財政局长、建设局长……一个个平日里人五人六的领导干部,只能苦著脸,硬著头皮,挨个走下车。
“哎哟!”
“我的鞋!”
“这……这怎么走啊!”
抱怨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这群人,狼狈地踩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站都站不稳。
“別愣著了。”
李昂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指了指陷入泥坑的中巴车。
“一起推车!”
所有人都傻眼了。
推车?
让我们这群局长、县长,在这泥水里推车?
可李昂已经走到了车尾,双手抵住了车身,做出了推车的姿势。
“一,二,三!”
他喊起了號子。
张怀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还是把心一横,走过去,把手按在了满是泥水的车身上。
其他人见状,也只能屈辱地围了过去。
於是,青石县歷史上最滑稽,也最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一群平日里坐在办公室、指点江山的领导干部,此刻,全都成了狼狈不堪的縴夫。
他们在泥水里,在瓢泼大雨中,涨红了脸。
喊著不成调的號子,合力去推那辆沉重的、陷入泥潭的中巴车。
“咔嚓!咔嚓!”
隨行的电视台记者,没有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新闻素材”。
闪光灯在昏暗的雨幕中不断亮起。
將官员们沾满泥浆的裤腿,紧贴在身上的湿透衬衫。
和那一张张或屈辱、或麻木、或涨红的脸庞,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而在几十公里外的省城,某个办公室里。
王浩正看著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通过便携设备悄悄传回来的直播画面。
画面里,一群官员在泥地里推车的狼狈样,被拍得清清楚楚。
他旁边,几家省级网络媒体的记者,眼睛都看直了。
“我靠……”一个年轻记者忍不住爆了粗口,“这……这是在拍电影吗?这直播出去,得炸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