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学生食堂看看。”
李昂这句轻飘飘的话,落在王校长耳朵里,不亚於一道催命符。
他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张怀德和財政局长对视一眼,原本轻鬆的表情也收敛了起来,变得凝重。
食堂?
这个节骨眼上,去食堂能看出什么好来?
但李昂已经迈开了步子,谁也不敢说个“不”字。
一行人各怀心思,簇拥著李昂,浩浩荡荡地走向学生食堂。
还没走到门口,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就飘了过来。
是红烧肉的味道。
王校长闻到这股熟悉的香味,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食堂经理老刘是个靠谱的,提前打了招呼。
今天的菜绝对是高標准,保管挑不出毛病。
眾人走进食堂。
偌大的食堂窗明几净,地面拖得能反光,餐桌排列得整整齐齐。
正值午饭时间,穿著统一校服的学生们正排著队,有秩序地打饭。
整个场面看起来,热闹而不混乱,充满了烟火气。
张怀德悬著的心,又放下了一大半。
他看了一眼打菜窗口。
好傢伙。
十几个窗口一字排开,每个窗口的菜盘都堆得像小山一样。
红烧肉、糖醋里脊、炸鸡腿、清蒸鱼……
明晃晃的肉菜占据了绝对的主力,油光鋥亮,分量十足,隔著老远都能闻到香味。
王校长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他挺直了腰杆,凑到李昂身边,得意地介绍起来。
“李县长,我们学校非常重视学生的营养健康。”
“严格执行『营养午餐』计划,每天的菜谱都由专业营养师搭配,保证荤素均衡,让孩子们吃得好,长得壮!”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自信。
张怀德也笑著附和。
“是啊,李县长,城郊中心小学的食堂,在全县都是出了名的標杆。”
“王校长在这方面,是下了大功夫的。”
財政局长、建设局长等人也纷纷点头,脸上露出了讚许的表情。
仿佛在说:您看,我们的工作做得多好,根本不像您想的那样。
李昂没理会他们的吹捧。
他径直朝著一个打菜窗口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他。
他没有在那些油光闪闪的肉菜前停留,而是走到了最角落的一个窗口。
那个窗口里,只有一道菜。
清炒土豆丝。
色泽倒是鲜亮,看起来也挺有食慾。
李昂看著窗口里那个繫著围裙,有些手足无措的打菜阿姨,很温和地问了一句。
“阿姨,辛苦了。”
那打菜阿姨被县长突然搭话,紧张得脸都红了。
“不……不辛苦,为学生服务!”
“我问一下。”
李昂指了指她面前那一大盘土豆丝。
“平时给学生们打菜,也是这个分量吗?”
阿姨拿著大勺的手,明显地抖了一下,勺子里的土豆丝都差点洒出来。
她张了张嘴,看了眼不远处拼命使眼色的王校长,结结巴巴地回答。
“是……是的,县长,都……都是这个分量。”
“好。”
李昂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就在王校长和张怀德都以为这一关要过去的时候。
李昂却突然一转身,朝著食堂后厨的方向走去。
“李县长,后厨油烟大,您……”
王校长想拦,却又不敢真的伸手。
张怀德等人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后厨。
同样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所有的厨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几个厨师穿著乾净的白大褂,站成一排,看起来比五星级酒店的后厨还要规范。
李昂看都没看这些。
他穿过灶台,直接走到了后厨角落里的一间小办公室。
那里,放著食堂的採购记录和每日台帐。
他隨手拿起一本最近的採购单,翻看了两页。
然后,他又拿起了另一本每日菜谱的消耗记录。
跟在后面的食堂经理,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
额头上的汗珠已经匯成了小溪,顺著脸颊往下淌。
李昂只是扫了几眼,动作快得像是在翻一本无聊的杂誌。
突然,他停了下来。
他用手指点著採购单上的一个数字。
“上周三,你们採购了三百斤猪肉,对吗?”
食堂经理连忙点头哈腰。
“对,对,李县长您看得真仔细。”
李昂又指了指另一本台帐。
“但当天的菜谱和食材消耗记录上,只显示用掉了一百二十斤。”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让整个后厨的空气都凝固了。
李昂抬起头,看著脸已经白了的食堂经理。
“剩下的一百八十斤,是自己长腿跑了,还是在仓库里蒸发了?”
食堂经理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做梦也想不到,县长会查得这么细!
这些帐目,平时都是应付检查的,谁会真的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去对啊!
“这个……这个可能是……记录的时候有误差,对,是笔误,笔误!”
他慌不择言地解释著。
“笔误?”
李昂没再看他,又翻到了另一页记录。
“这周一,你们的菜谱里也有一道土豆丝。”
“记录显示,每份成本是八毛钱。”
李昂抬起头,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扎在食堂经理的脸上。
“那你现在目测一下,今天窗口那盘土豆丝,成本是多少?”
“我……”
食堂经理张著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汗水已经打湿了他的衣领。
整个后厨,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
到了这一步,谁还不明白?
今天这顿色香味俱全的“营养午餐”,不过是专门为他们这群领导准备的“特供”!
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表演!
平时学生们吃的,恐怕就是那成本八毛的土豆丝,和那“蒸发”掉的一百八十斤猪肉!
李昂缓缓转过身。
他面对著脸色铁青的张怀德,面对著表情尷尬的王校长。
面对著那一眾噤若寒蝉的官员和跟拍的电视台记者。
他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严厉。
“搞这种形式主义的把戏,摆在明面上糊弄人。”
“你们是把来检查的领导当傻子?”
“还是把自己当成了骗子?”
这两句话,没有一个脏字,却像两个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在场所有本土派干部的脸上。
张怀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开了染坊。
他想开口辩解几句,说几句场面话。
可是在那堆白纸黑字的帐目前,在李昂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记耳光,打得太狠了,太响了!
是当著所有同僚和媒体的面,被按在地上摩擦!
李昂没有再理会这些脸色各异的人。
他径直走出了让人窒息的后厨,走出了这个虚假繁荣的食堂。
来到外面的中巴车旁,他对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司机平静地开口。
“去下一站。”
“太平村小学。”
听到“太平村小学”这五个字,人群中,几个熟悉全县教育情况的本土干部,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尤其是跟在最后面的教育局长,两腿一软,腿肚子控制不住地打起了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