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掛断电话，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他那道关於“现场会”的指令，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不到半小时，这个消息就传遍了县政府大院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李县长要组织所有领导开现场会！”
    “去哪儿啊？议程是什么？”
    “不知道啊！宣传部那边都一头雾水，只说让带好摄像机，全程记录！”
    这几个字，让所有嗅觉灵敏的干部都品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张怀德的別墅里，烟雾又一次瀰漫开来。
    財政局长、建设局长等几个核心人物，再次聚集一堂。
    只是这一次，他们脸上的轻鬆得意，被一丝疑虑所取代。
    “现场会？他想干什么？”建设局长把菸头狠狠摁在菸灰缸里。
    “我猜，他是想把我们都拉到新大楼的工地上。”財政局长分析道。
    “当著所有人的面，当著摄像机的面，问我们为什么项目停滯，为什么资金拨不下去。”
    “这是想用舆论来压我们，逼我们现场表態！”
    这个猜测让在场几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另一个副县长摇了摇头，提出了不同看法。
    “我看未必。”
    “他可能就是想作秀，隨便找个好点的学校，拍几张照片，跟学生握握手。”
    “然后发个新闻，说他重视教育，把这个事应付过去就算了。”
    “毕竟，没钱，他什么都干不成。”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两种猜测都有可能。
    张怀德听著眾人的议论，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尽在掌握的冷笑。
    “慌什么。”
    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他要去哪，我们就陪他去哪。他想演戏，我们就陪他演。”
    张怀德放下茶杯，声音里带著十足的底气。
    “我倒要看看，离了钱，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他环视眾人，下达了统一的指令。
    “明天都去，谁也別请假。”
    “但都记住了，不管他现场说什么，提什么要求。”
    “我们的回答都只有一个標准模板。”
    张怀德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地说。
    “『这个问题需要回去认真研究』、『程序比较复杂，我们得走流程』、『这个事涉及面太广，要从长计议』。”
    “总之，就是拖！拖到他没脾气为止！”
    “高！”財政局长一拍大腿，“还是张县长您想得周到！”
    “没错，我们就用规矩陪他玩到底！”
    眾人心领神会，压在心头的疑虑一扫而空，客厅里再次充满了得意的笑声。
    与此同时，宣传部部长正满头大汗地站在李昂的办公室里。
    他拿著个小本子，姿態放得极低。
    “李县长，人员都通知到位了，保证一个不落。”
    “只是……这个现场会的具体地点是哪里？会议议程是什么？“
    ”我们也好提前做些准备，比如写写稿子，安排一下机位什么的。”
    李昂正在看一份文件，头也没抬。
    “没有固定议程。”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主题只有一个：『看看我们的孩子在哪读书』。”
    宣传部长愣了一下，赶紧在本子上记下来。
    “那……那地点呢？”
    李昂这才放下文件，看向他。
    “到时候就知道了。”
    宣传部长的心里咯噔一下。
    “你部里多带几个摄像记者，要好的，业务精的。”李昂补充了一句。
    “要全程记录。”
    “全程记录”这四个字，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宣传部长的心上。
    他立刻意识到，这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视察作秀。
    这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是，是，我明白了，保证完成任务！”他不敢再多问，连声应著退了出去。
    等宣传部长走后，李昂拿起了自己的手机，拨通了王浩的號码。
    电话那头传来王浩懒洋洋的声音。
    “喂，李大县长，又有什么指示啊？我可先说好，没钱了啊，上次的现金还没回本呢！”
    “帮我联繫几家省级的、有影响力的网络媒体。”李昂直接说道。
    “后天上午，我要请他们看一场直播。”
    王浩那边一下子没了声音，过了几秒，才传来他夸张的哀嚎。
    “我靠！兄弟，你又想干嘛？你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在县里折腾还不够，还要捅到省里去？”
    “行了，別废话。”李昂打断了他。
    “能办不能办？”
    “能！怎么不能！”王浩立刻换了语气，打包票道。
    “你放心，这事我亲自带队过去给你办！保证火力全开，让他们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掛了电话，李昂又叫来了自己的秘书。
    “你现在悄悄去一趟太平村。”
    “找到太平村小学，找一个叫李虎的学生。”
    秘书有些不解，但还是认真记下。
    李昂叮嘱道：“你只用告诉学校老师，就说县里领导后天要来关心一下学生的生活学习情况。”
    他加重了语气。
    “特別嘱咐他们，千万不要搞任何形式的欢迎，不要打扫卫生，不要让学生背稿子。”
    “保持学校最真实的样子，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县长！”秘书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一切安排妥当。
    第二天，青石县气象台发布了天气预报。
    预报显示，后天全县將有大范围雷雨天气。
    张怀德等人收到消息，觉得真是天助我也。
    他立刻让办公室以天气恶劣，安全为由，向李昂提议推迟这次的现场会。
    报告送到李昂的办公桌上。
    李昂只看了一眼，便在上面批了七个字，扔了回去。
    “工作不能等天晴。”
    这七个字，像一记耳光，把张怀德等人最后的侥倖心理也打得粉碎。
    后天清晨。
    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满是潮湿的闷热。
    县政府大院门口，几辆中巴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像几只沉默的钢铁巨兽。
    李昂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衬衫，第一个从办公楼里走出来，径直上了第一辆车。
    他靠在窗边，看著那些同僚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来。
    张怀德、財政局长、建设局长……每个人都来了，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的是看戏的轻鬆，有的是胸有成竹的冷笑，还有的则是藏不住的担忧。
    等所有人都上了车，李昂才收回目光，对著前排的司机平静地开口。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