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风雪吹白了锦城的城头。
城主府,演武场。
一头二阶巔峰的铁甲犀牛,犹如一座小山般砸在青砖上。
鲜血顺著碎裂的鳞甲汩汩流出,热气在寒冬中蒸腾。
陆渊收拳。
他赤裸著上半身,四十岁的他,气血旺盛得犹如一尊火炉。
他扯过一条白毛巾,擦了擦身体,那道当年苏清寒大婚之日刺下的剑疤,依旧深邃。
在他的偏执与疯狂里,这道疤,是清寒为了逼他离开险境、保他一命而留下的爱之铁证。
“城主神威。”
台阶下,一个独臂老者递上热茶。
陆渊接过茶,目光看向院门。
“爹!”
一声清亮的呼唤。
一个披著雪狐大氅、面容白净俊俏的青年大步跨入演武场。
青年十九岁,生著一双的桃花眼,这双眼睛,像极了当年的苏清寒。
他是陆念寒,但独臂老者知道,这其实是李乘风的种。
十五年前,青云宗探索血雾秘境全军覆没,陆渊把这孩子抱了回来。
陆念寒身后,还跟著三人。
一个是背著长剑、神色諂媚的青衫修士,名叫赵陵,炼气八层,是个没落修仙家族的少爷。
一个是提著宣花斧的魁梧壮汉,先天境武者陈铁。
还有一个身姿妖嬈、穿著清凉皮甲的女子,是陆念寒最宠爱的贴身侍女,红袖。
“今日出城去玄冰谷?”
陆渊披上大氅,走到儿子面前,手指为他整理了一下领口。
“是,听闻谷中出了几头变异的二阶雪魔狼,孩儿已入先天,正好拿它们练练刀,顺便给爹取几张完整的狼皮做坐垫。”陆念寒笑容灿烂,语气中透著傲气。
一旁的修士赵陵立刻拱手拍马屁:
“少城主天资卓绝,气血如龙,又有城主大人赐下的宝物护身,区区雪魔狼,定然手到擒来。”
陈铁也憨厚地拍了拍胸脯:“城主放心,俺陈铁拼了命也会护少城主周全。”
那叫红袖的侍女更是娇滴滴地靠在陆念寒手臂上:
“奴婢还等著少城主猎了妖丹,赏奴婢呢。”
陆渊冷冷瞥了那修士赵陵一眼。
那一眼,宛如实质的山岳压下,赵陵双膝一软,险些跪下,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武道,修的是一口不屈的罡气。”
陆渊收回目光,拍了拍陆念寒的肩膀,眼底闪过一丝的温情。
“去吧,爹在府里等你喝酒。”
……
半日后,玄冰谷深处。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和腥臊气。
雪地里,陈铁的下半身已经不见了,上半身靠在树干上,手里还死死握著断裂的宣花斧,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赵陵引以为傲的下品飞剑,被一头体型庞大如小山的白毛巨兽一巴掌拍成了废铁。
他一条右腿被生生咬断,正躺在血泊中绝望地哀嚎。
不是二阶雪魔狼。
是一头半步三阶的异种,冰霜裂地熊。
陆念寒跌坐在十几步外的雪坑里。
他那身华贵的雪狐大氅沾满了泥浆与血水,手里的极品长刀早就不知丟到了哪里。
他引以为傲的先天气血,在这种恐怖的原始凶威面前,冻结得连一丝內力都提不起来。
“吼——!”
巨熊嚼碎了赵陵的脑袋,幽绿的眼珠转动,锁定了陆念寒。
它迈开粗壮的四肢,踩著积雪,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
“別……別过来……”
陆念寒浑身抖如筛糠,脸色惨白如纸。
“少城主!救我……”
躲在他身后的红袖嚇得花容失色,死死抓著他的衣袖。
巨熊张开血盆大口,腥臭的罡风扑面而来。
恐惧,彻底击碎了陆念寒所有的偽装。
他发出一声犹如阉鸡般的尖叫,猛地转过身,一把薅住红袖的头髮,將这个前一刻还在与他调情的女人,狠狠地甩向了巨熊的血盆大口!
“啊——!”
红袖绝望的惨叫声在半空中戛然而止,巨熊一口咬断了她的腰肢,鲜血喷了陆念寒一脸。
趁著巨熊咀嚼的功夫,陆念寒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他崩溃了。
裤襠里渗出一股温热的淡黄色液体,瞬间在雪地里化作刺鼻的冰渣。
他竟然对著那头毫无理智的妖熊,双膝一软,重重地磕起头来。
鼻涕和眼泪糊满了那张俊俏的脸,毫无尊严地哀嚎:
“別吃我!我是锦城少城主!我爹是陆渊!我有钱……我有很多高阶妖兽肉!”
“放过我,我让人每天给你送活人吃!別吃我啊——”
风雪之上,一株百年雪松的树冠上。
陆渊一袭黑衣,负手而立。
他其实一直跟在后面。
他本想在儿子力竭拼杀到最后一刻时,再出手將其救下,以此磨礪他的武道意志。
但他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陆渊他看著下方那个尿了裤子、把女人推出去挡死、对著妖兽磕头求饶的青年。
那双酷似苏清寒的桃花眼,此刻充满了卑劣、怯懦与极度的自私。
“当!”
仿佛有一口大钟在陆渊的脑海中敲响。
那个维持了二十年、关於苏清寒悽美、高洁、寧死不屈的偏执幻梦,在这一瞬间,突然裂开了。
像,太像了。
这遇到危险只顾自己逃命的丑態,这躲在女人背后的懦弱。
和二十年前那个被他一拳打吐血的废物李乘风,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血脉里的劣根性,用多少天材地宝都洗不掉。
这根本不是清寒的延续。
这是一堆披著清寒皮囊的烂泥。
陆渊那双常年燃烧著癲狂执念的眸子,一点点冷了下去。
“呜——!”
妖熊吞下了红袖的残躯,再次咆哮著扑向陆念寒。
“轰!”
一道暗红色的流光自树冠轰然坠落!
陆渊的双脚重重踏在陆念寒身前的雪地上。方圆十丈的积雪与冻土瞬间蒸发。
那头半步三阶的冰霜裂地熊,连一声哀嚎都没发出来,便被那股狂暴的天罡气压,生生碾成了一摊不成人形的碎肉。
风雪猛地一滯。
陆念寒呆呆地看著眼前如神魔般降临的宽厚背影。
足足愣了三息,他才如蒙大赦般反应过来。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陆渊沾满肉泥的战靴,嚎啕大哭:
“爹!爹你终於来了!嚇死孩儿了!赵陵那个废物连一剑都挡不住……呜呜呜……我要回去把赵家满门抄斩……”
陆念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以为自己安全了。
他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望向自己的父亲。
但他对上的,是一双死灰般的眼睛。
陆念寒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哭音效卡在喉咙里。
“爹……?”
陆渊没有说话,他轻轻按在了陆念寒的天灵盖上。
“爹!爹你干什么?我是念寒啊!”
陆念寒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机,拼命想要挣扎后退,但那只手就像一座铁铸的山岳,將他死死钉在原地。
陆渊看著他,眼神冰冷刺骨。
“如此丑態,真是玷污你娘威名。”
暗红色的罡气在掌心吞吐。
“不如早死。”
“咔嚓。”
陆念寒的惨叫声根本没来得及发出。
他的双眼猛地凸起,隨后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如一滩软泥般倒在了腥臊的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