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陵城,大夏一座寻常卫城。
城南的破旧小院里,亮著一张昏暗的下品照明符。
符纸的边缘已经发黑,灵力微弱,光线隨著漏风的窗欞摇曳。
十七岁的陈安坐在门槛上,手里死死拿著一块缺了角的木牌。
那是城外不入流的修仙门派落木谷的杂役弟子选拔牌。
此刻,木牌上用硃砂画著一个刺眼的红叉。
“大哥……”
陈安没有抬头,声音在风雪中有些发颤。
“没有灵根,真的就不能修仙吗?”
站在他身后的,是他的亲大哥陈平。
陈平穿著道袍,胸口绣著落木谷的標识。
他是一个修仙者,炼气三层,杂灵根。
为了在这个残酷的修仙界活下去,他每天天不亮就要去悬崖上採摘低阶灵草,每个月换取可怜的三块下品灵石。
陈平看著弟弟被雨水打湿的后背,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东西。
“安子。”
陈平嘆了口气,蹲下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天道便是如此,灵根是承载天地灵气的鼎炉。”
“没有鼎炉,灵气入体便会如漏斗般散尽,甚至会撕裂你的经脉。”
“认命吧,大哥再攒十年灵石,去坊市给你买一颗最低阶的延寿丸。”
“做个富家翁,平平安安活到九十岁,比在修仙界当螻蚁强。”
陈安没有说话,木刺扎破了掌心,鲜血混著雨水滴在青石板上。
他不甘心。
凭什么生来没有灵根,这辈子就只能做任人践踏的泥腿子?
三天后。
大夏兵部与神策府的邸报,连同几百口煮著妖兽肉的大铁锅,一起架在了云陵城的校场上。
朝廷下达了死命令:
全民推广《武道·养气篇》。
只要去校场领图谱练拳,不仅发两斤铁鬃猪的杂碎肉,还管一顿管饱的寒薯。
陈平站在校场外,冷眼看著那些如同饿狼般抢食妖兽肉的凡人,眉头紧皱。
陈安也在里面。
他正大口吞咽著那种修仙者避之不及充满驳杂精气的妖兽糙肉。
“胡闹。”
陈平用他那微弱的神识扫过武道图录,眼中闪过一丝属於修仙者的傲慢与悲悯。
“不引气入体,去熬炼凡人那孱弱的气血?这分明是凡俗压榨生命潜能的把戏。”
“就算把肌肉练得再壮,能挡得住我一道火球术吗?大夏的朝廷,怕是疯了。”
他本想阻止弟弟,但看著陈安那双因为有了希望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就当是让他死心吧。
凡人的挣扎,在仙道面前,终究是一场徒劳的笑话。
修仙无岁月,寒暑不知年。
隆冬,大雪封城。
陈平拖著疲惫的身躯推开自家小院的木门。
他刚从城外的坊市回来。
因为一株十年份的星光草,他被一个炼气五层的劫修盯上。
若不是他拼著损耗精血催动了一张神行符,此刻早就成了一具荒野上的尸体。
修仙界太残酷了。
在那些高阶修士眼里,他陈平,和没有灵根的陈安,其实並没有什么区別,都是隨时可以捏死的虫子。
陈平嘆了口气,抬起头,却愣住了。
漫天大雪中,陈安赤著上身,正站在院子中央。
他双腿微曲,摆出一个古怪的桩法,双目紧闭。
“呼——”
“吸——”
每一次呼吸,空气中都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陈平的瞳孔微微一缩。
大雪落在陈安的头顶和肩膀上,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嗤的一声化作了水汽。
陈安整个人就像是一个烧红的铁炉子。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暗红色,一条条青筋如同虬龙般在皮下蠕动。
“安子?”陈平试探著喊了一声。
陈安缓缓睁开眼。
“大哥,你回来了。”
陈安收起桩法。他浑身的骨骼发出一阵脆响,原本单薄的身形,此刻肌肉如同岩石般紧实。
他隨手拿起搭在井边的破麻布,擦了擦身上的热汗:
“大哥,兵部的教头说,我昨天突破了,这叫武道第二境,先天。”
陈平愣在原地,修仙者的常识让他本能地觉得荒谬。
“什么先天?不修灵根,你这不过是一身蛮力罢了。”
陈平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一丝疲惫与心酸。
“安子,別练了,凡人的气血是有限的,你这般压榨,活不过四十岁,明天我带你去……”
“大哥。”
陈安打断了陈平的话。
他走到院子角落,单手拎起那柄生铁锻造锤,像拎起一根稻草般轻鬆。
他看著陈平,眼神认真:“你用你最熟练的法术,打我一次。”
“你疯了?!”
陈平脸色一变,声色俱厉。
“我是炼气三层!就算我的风刃术再弱,也能轻易切开一头成年的黑瞎子!你想找死吗?”
“大哥,求你。”
陈安握著铁锤,一步不退。
“我就想看看,没有灵根的凡人,到底能不能在这个世上,站直了活下去。”
陈平看著弟弟那双倔强的眼睛,咬了咬牙。
“好,我只用一成灵力,切断你一缕头髮,让你死心。”
陈平拉开距离,退到院墙边。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开始快速结印。
炼气初期的修士,施法需要时间沟通天地灵气。
一息。
两息。
陈平的指尖,一缕淡青色的风属性灵气开始匯聚,周围的风雪被牵引,形成一道风刃。
“看好了!这便是仙凡之……”
陈平的话还没有说完。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直接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陈安脚下的那块青石板,瞬间四分五裂,碎石溅起半尺高。
陈平只觉得眼前猛地一花。
太快了。
快到炼气三层修士那微弱的神识,根本来不及锁定目標。
陈安直接撞进了陈平的施法范围之內。
“嗤!”
陈平下意识地將手中刚刚成型的风刃甩了出去。
风刃切在陈安的胸口。
风刃就像是切进了一层坚韧无比的厚牛皮,被陈安体內先天武道气血,硬生生给衝散了!
微弱的仙家灵气,在狂暴的凡人气血面前,瞬间消融。
还没等他从骇然中回过神来。
一股浓烈的汗味与灼热的阳刚之气,已经扑面而来。
“呼!”
狂风呼啸。
陈安手中的那柄锻造锤,停在了距离陈平眉心不足半寸的地方。
锤头上裹挟的恐怖劲风,颳得陈平的脸颊生疼,將他束髮的木簪直接震碎,满头黑髮向后狂舞。
小院里只剩下陈安粗重而平稳的呼吸声。
陈平僵立在墙角,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柄铁锤上蕴含的力量,足以把他的脑袋砸得粉碎。
他引以为傲的修仙者反应速度,在这纯粹的暴力面前,像个笑话。
如果这是生死搏杀,他一个炼气三层的修仙者,连祭出防御符籙的机会都不会有。
就会被自己这个没有半点灵根的凡人弟弟,一锤子砸成肉泥。
“大哥。”
陈安缓缓收回生铁锤,放在脚边。
他看著满眼惊骇的大哥,挠了挠头,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兵部的教头说得对。”
“没有灵根,也能杀人。”
“只要肉吃得够多,拳头够硬,这世上的道理,咱凡人也能讲一讲了。”
陈平背靠著冰冷的院墙,顺著墙壁无力地滑坐在雪地里。
他看著自己那双因为常年画符而沾满硃砂的手,又看了看站在风雪中的弟弟。
千万年来,修仙界那座压在所有凡人头顶名为灵根的大山,就在刚才那一锤之下,轰然崩塌。
他忽然想起了三个月前,他在校场外看著那张武道图录时,心中泛起的那丝傲慢。
那是何等的可笑。
“这……这根本不是凡俗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