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霄峰后山,孤崖。
沈黎一袭单薄的月白长衫,静立於崖畔。
他手中握著一把竹剪,正借著风雪的势头,修剪一株从石缝中探出头来的千年寒松。
枯枝坠入万丈云海。
身后的虚空无声裂开。
沈云天从裂缝中跨出,满头白髮如霜。
“拿著。”
沈云天大袖一挥,一个贴著九道紫金封符玉匣子,稳稳落在沈黎手边的青岩上。
“天机阁突然封界绝地,连外围的三十六座小世界、七十二条极品灵脉都不要了。”
“云州那条无主的木属灵脉成了一块肥肉。”沈云天的声音带著几分未散的血腥气。
“我去走了一趟,从万剑宗和凌霄峰那几个老匹夫手里,剜了点万年青帝髓出来。”
他看著孙子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眼底是深沉的骄傲与欣慰。
“不够,爷爷再去抢。”
“多谢祖父。”
沈黎放下竹剪,双手接过玉匣,收入袖中。
沈云天在覆满冰霜的巨岩上盘膝坐下,目光投向崖外:
“外头为了天机阁留下的洞天福地,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
“你倒是会挑时候,趁著所有大能都红了眼,跑去接天峰给山下的凡人传什么武道。”
“你从不做无用之功。”沈云天目光如炬。
“借大夏皇朝的手推行武道,收拢凡俗香火,这手棋,下得精妙,但……”
沈云天的声音忽然顿了一瞬。
风雪在崖畔依旧死寂。
这位活了近万年、歷经无数生死杀伐的合体巔峰大能,脑海中闪过一丝违和感。
“黎儿,大夏千万铁军若皆入先天……”
沈云天眉头微皱,似乎想抓住那丝一闪而逝的灵光。
“不借灵气,內求於己。”
“若是这百亿凡人中,真出了几个惊才绝艷的异数,顺著你给的路子……”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那丝违和感,在出现的剎那,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云天没有感觉到任何神魂的震盪,他只是觉得脑子里稍微卡壳了一下,就像凡人偶尔会忘词一般。
他不知道的是,早在沈黎逼迫天机阁封山绝地、拋出那颗武道棋子的时候。
这场笼罩了整个苍州大陆的认知篡改,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本命神通——【太初归寂】。
当年沈黎还在元婴期时,这门神通便能跨越境界影响化神修士。
如今他已是凌驾於眾生之上的渡劫期大能,要凭空扭曲整个世界的物质或许需要耗费海量时间。
但仅仅是篡改、扭曲眾生的底层认知逻辑,对他而言,不过是呼吸般自然。
沈云天是合体巔峰不假,但在渡劫期的绝对降维打击面。
他那引以为傲的灵台清明,就像是纸糊的一般脆弱。
【太初归寂】强行在整个修仙界的认知底层,植入了一条绝对不可撼动的铁律:
凡人肉身孱弱,寿命不过百年,武道上限极低,绝无可能威胁仙道。
沈云天微皱的眉头,自然地舒展开来。
他捏了捏眉心,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
“你看我,想哪去了,凡人终究是凡人,寿命不过区区百年。”
“就算把气血练得再旺,一百年能推演出个什么名堂?”
“先天境,怕就是凡人骨血能承受的极限了,一群泥腿子,翻不出这天地樊笼。”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堂堂合体大能的思路,硬生生在悬崖边转了个生硬的弯。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推演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你这收拢功德的法子,確是万无一失。”
沈云天满眼都是护犊子的纵容与放心。
“比底下那些为了几块灵脉杀红眼的蠢货高明得多。”
沈黎微微点头,隨即一笑。
武道这颗种子,本就藏在修仙界的视野盲区里。
高阶修士视凡人如草芥螻蚁,【太初归寂】只是將他们心中那份原本就存在的傲慢,无限放大,並彻底锁死了他们產生怀疑的可能性。
就算有再多聪明人,只要他们身处苍州,在看到武道的那一刻,脑海中闪过的永远只会是“凡俗把戏”、“收割功德的手段”。
没有任何人会觉得不对劲。
直到那漫山遍野的野火,真正拥有了焚天煮海的温度。
“祖父,崖上天寒。”
沈黎將那株修剪好的寒松积雪掸去,收起竹剪,转身看向沈云天。
“母亲应当已经在黎园温好了酒,我们回去吧。”
“走!你母亲酿的雪仙酿,我可是念叨许久了,今日咱们爷孙俩,不醉不归!”
沈云天大笑一声,声震云海。
虚空微微一盪,一老一少两道身影已消失在漫天风雪的孤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