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雪停了。青云县的街道透著股冷清。
    老旧家属院的客厅里，暖气片烧得烫手。
    方建国坐在沙发上看重播的春晚，手里盘著两核桃。
    李素琴端著一盘洗好的车厘子从厨房出来，往茶几上一放，顺势在方平对面坐下。
    “別看手机了，咱们聊聊。”李素琴把果盘往儿子面前推了推。
    方平把目光从屏幕上的工作群移开，锁屏，抬头迎上母亲审视的目光。
    “你跟苏婉那个姑娘，到底什么情况？”李素琴开门见山，连铺垫都省了，“前两天人家又是买东西又是洗碗，一点架子没有。开著几十万的奥迪，穿的用的都不便宜，关键是那通身的气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她是市委林书记的乾女儿，报社的首席记者。我跟她是好朋友。”方平拿了颗车厘子塞进嘴里，语气平淡。
    方建国手里的核桃停了，转过头：“林书记？咱们江北市那个一把手？”
    “对。”
    方平点了点头。
    李素琴一拍大腿：“我就说！这闺女教养好，办事有分寸。不像那个方主持一来，场面多僵，人家苏婉硬是稳住了，还帮我把厨房收拾得乾乾净净。”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平子，你跟妈交个底，你俩是不是谈著呢？”
    “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没瞎猜了。前两天我车祸，她正好在附近採访，顺道送我回来而已。”方平扯了张纸巾擦手。
    “那个方若雪呢？大过年的，人家一个大明星一样的主持人，提著那么贵重的燕窝往咱这破楼里跑。我看她看你的眼神，可不是一般的工作关係。”李素琴不依不饶，开始逐个分析，“客观来讲，方主持人长得漂亮，名气大，能挣钱。但真要过日子，我看苏婉那姑娘更合適。体制內的家庭出来的，懂规矩，对你以后的事业有帮助。”
    方平有些头疼。
    中国式父母的催婚逻辑，永远离不开门当户对和事业助力这两条主线。
    “妈，我现在的处境您二老不清楚。江北建工的老总刚被我送进去，市里盯著我的人能排到护城河。我哪有心思谈这些。”方平把话题往外推。
    方建国咳嗽了一声，拿出一家之主的做派：“平子说得对。他在市里乾的是得罪人的活儿。成家立业，先立业后成家。不过，”他话头一转，“苏婉这姑娘確实不错，你得上点心。別整天光顾著工作，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叮铃铃！”
    正说著，方平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闪烁著雷鸣的名字。
    方平拿著手机走到阳台，拉上玻璃门。
    “方秘书长，过年好。”雷鸣的声音透著熬夜后的沙哑。
    “雷队，辛苦了。大年初一还在局里耗著？”
    “没法不耗。陈大龙这老狐狸，嘴硬得很。不过外围帐目有突破。”雷鸣顿了顿，匯报案情，“经侦那边查了江北建工的对公帐户，发现上个月有一笔三千万的资金，分五次打进了一个空壳公司。我们顺藤摸瓜，查到这个空壳公司的法人，是马向东市长以前的司机。”
    方平看著楼下被雪覆盖的桑塔纳残骸，大脑快速运转。
    三千万。
    这笔钱绝不是普通工程款，更像是某种利益输送的尾款，或者是为了转移资產做的准备。
    “马向东市长那边什么动静？”方平问。
    “他昨天一早就去了省城。名义上是去给省领导拜年，实际上是在活动关係。听说省建委那边有人出面，想保住江北建工的特级资质。”
    “保壳子？”方平冷笑。
    马向东这招断尾求生玩得很溜。
    陈大龙可以进去，但江北建工这个壳子不能倒，一旦倒了，过去五年那些烂帐全得翻出来。
    保留资质，就能以“保障重点工程连续性”为由，让另一拨自己人接盘。
    “雷队，盯死那三千万的去向。初七上班前，必须把证据链做实。只要资金流向明確，省里谁出面也保不住这个壳。”
    “明白。你那边伤怎么样？”
    “皮外伤，不碍事。初二我回市里值班，见面聊。”
    掛断电话，方平回到客厅。
    父母已经停止了关於苏婉的討论，正在看电视。
    初二早晨，天刚亮。
    方平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准备叫辆计程车回江北市区。
    他的那辆帕萨特已经在省道上报废了，走保险理赔还需要时间。
    刚拿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体，门铃响了。
    方建国跑去开门。
    门外站著个中年男人，穿著藏青色夹克，手里提著两盒本地特產的土鸡蛋和几条烟。
    “方老哥过年好！我是县委办的刘志强。”中年男人满脸堆笑。
    方平从臥室出来，认出了来人。
    青云县县委办主任刘志强。
    “刘主任，大过年的，您怎么来了？”方平迎上前。
    刘志强把东西放在门边，搓了搓手：“方秘书长，赵副县长听说您的车出了点意外，特意交代我，今天安排县委的小车班送您回市里。大年初二的，外面不好打车，长途客车也停运了，您回去值班不能耽误事啊。”
    方平看著地上的特產，脑子里过了一遍青云县最近的动向。
    前两天赵明远来探口风，今天刘志强来送车。
    青云县那个环保產业园的项目，卡在市建委的环评和立项上。他们这是变著法地来套近乎。
    拒绝显得太生分，接受又容易落人口实。
    “刘主任，太麻烦你们了。按规定，我不能用县里的公车办私事。”方平打著官腔。
    “方秘书长，您这可是回市委值班，这是公事！再说了，就是顺道的事。车就在楼下停著，司机老王，开车稳当。”刘志强態度坚决，完全不给方平拒绝的空间。
    方平权衡利弊。
    现在確实不好打车，而且他需要儘快赶回市里处理江北建工的案子。
    “行，车我坐。但这东西，您原样带回去。”方平指了指地上的烟和鸡蛋，“真要带了，我这车坐得就不踏实了。”
    刘志强见方平答应坐车，目的已经达到，也不在东西上纠缠：“好，听您的。那咱们现在下楼？”
    方平跟父母告別，拎著包下了楼。
    一辆崭新的黑色帕萨特停在单元门外，排气管冒著白气。
    坐进后排，车辆平稳驶出家属院。
    方平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明白这辆专车不仅仅是个代步工具，更是他如今在江北政坛地位的具象化体现。
    权力带来的便利，往往標著暗中的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