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教授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手里的签字笔“啪”的一声掉在桌面上,滚落到地上。
他看了一眼大屏幕上刺眼的社保数据,又看了看方平,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
“这……这属於严重的弄虚作假。”周教授结结巴巴地开口,之前的傲慢和挑剔荡然无存,“按照招投標法和本次招標文件的规定,天宇建设的投標……应当予以废標处理。”
其他四位专家也如坐针毡,纷纷低头翻看面前的文件,谁也不敢去触方平的霉头。
拿钱办事的前提是事情能办成且不惹火烧身。
现在方平把铁证直接甩在了桌面上全程录像,谁敢在这个时候保天宇建设,明天省纪委的请喝茶名单上就会有谁的名字。
“既然周教授和各位专家都认定天宇建设属於废標,那么其他存在同样掛靠行为的三十七家企业,处理意见应该一致吧?”方平步步紧逼,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一致,一致,全部废標。”乾瘦专家赶紧附和,伸手拿过红笔,在天宇建设等三十八家企业的打分表上重重地画了个叉。
短短十分钟,陈大龙精心布置的围標大阵全军覆没。
剩下的四家企业中,省建总无论从资质、报价还是技术方案上,都形成了碾压之势。
下午五点,评標结果正式出炉。
省建总集团以综合得分第一的成绩,成为红星厂安置房项目的第一中標候选人。
当方平拿著评標报告走出四楼评標室时,大厅里已经炸开了锅。
陈大龙还没走,他坐在沙发上,正等著心腹传出好消息。
看到方平下楼,他大摇大摆地迎了上去,皮笑肉不笑地伸出手:“方主任,辛苦了。这评標结果……”
方平没有握他的手,而是直接把手里的一份废標通知复印件递了过去。
“陈总,很遗憾。你委託的三十八家企业,因为涉嫌资质掛靠和弄虚作假,已经被评標委员会集体废標。相关线索,建委明天会移交公安经侦和住建厅。”方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陈大龙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抽,一把抢过通知书。
看清上面的字后,他的眼睛瞬间充血,指著方平的鼻子破口大骂:“姓方的,你他妈敢阴我!你查社保?谁给你的权力查外省企业的社保!”
“法律给的权力。”方平冷冷地拨开他的手,“陈总,江北不是法外之地。你想拿工程,拿真本事来拼。搞这些歪门邪道,这四十五个亿你吞不下去,也不怕撑死。”
“好!好得很!”陈大龙气极反笑,面目狰狞,“方平,你断我的財路,咱们走著瞧。这江北的水深得很,你一个外来的副主任,我看你能蹦躂到几时!”
陈大龙带著手下气急败坏地摔门而去。
宋志平从人群后方走上前来,看著陈大龙的背影,递给方平一支烟:“方主任,好手段啊。一招釜底抽薪,把江北建工的底裤都扒乾净了。这下你可是把马向东那一系的人得罪死了。”
方平摆摆手拒绝了烟:“宋总,工程你拿到了。我只有一个要求,红星厂安置房是民心工程,我不希望看到任何转包分包、偷工减料的事情发生。省建总如果敢在质量上打折扣,我今天能废了陈大龙,明天一样能让你宋志平吃不了兜著走。”
宋志平收起烟,脸色也严肃起来:“方主任放心,省建总还要脸。这个项目我会亲自掛帅,派最精锐的队伍进场。不过……”他压低了声音,“陈大龙是流氓出身,他背后的马向东市长是笑面虎。你今天断了他们几十亿的流水,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你自己多加小心。”
……
傍晚时分,市政府办公大楼,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马向东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听著秘书匯报招投標中心发生的事情。
“啪!”
一只景德镇的青花瓷茶杯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茶水流了一地,浸湿了昂贵的地毯。
“蠢货!全是一群蠢货!”马向东胸口剧烈起伏,平日里维持的儒雅形象荡然无存,“三十八家公司去围標,社保关係居然全掛在江北建工名下!陈大龙这个猪脑子,他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秘书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匯报导:“马市长,陈总那边传来话,说方平是直接连了省社保厅的资料库现场查的。这显然是早有预谋。而且……省建总中標,肯定是方平私下里去搬的救兵。”
“引入省建总,拿省级资源压我市里的地头蛇,好一招驱狼吞虎。”马向东深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方平的成长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料。
从一开始的横衝直撞,到现在懂得利用规则、借力打力,这个年轻人已经成了他在江北推行自己利益版图的最大障碍。
“既然他不按套路出牌,那就別怪我不讲规矩了。”马向东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红星厂的工程是省建总拿了,但施工总得在江北的地界上进行吧?去,给环保局、安监局、消防支队打个招呼。红星厂项目,必须『严加监管』,发现任何违规,顶格处罚。”
秘书心领神会:“明白,我这就去办。只要工程进度拖下来,方平在王市长那边就交不了差。”
另一边,方平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屋。
一开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
苏婉正端著两个碗从厨房出来,看到方平,笑著扬了扬下巴:“洗手吃饭。看你这脸色,打贏了仗怎么还像霜打的茄子?”
方平换了鞋,走到餐桌前坐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打贏了战役,但战爭才刚刚开始。陈大龙出局了,马向东肯定会疯狂反扑。红星厂接下来的施工,怕是寸步难行。”
苏婉给方平盛了一碗汤,递到他面前:“乾爸今天下午在电话里提了你一句。”
方平精神一振:“书记怎么说?”
“他说,方平这把刀,终於磨出刃了。能砍人,也懂得收著锋芒了。”苏婉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看著他,“不过老头子也说了,红星厂只是个引子。马向东真正的死穴,不在建委这个口子,而在他手里握著的財政大权和城投集团的债务上。你如果一直停留在工程项目的爭夺上,永远只是个衝锋陷阵的卒子。”
方平喝了一口热汤,暖流顺著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他明白林青山的意思。
打掉一个陈大龙,马向东还能扶持起李大龙、王大龙。
想要彻底肃清江北的政治生態,必须从根源上切断既得利益集团的资金炼。
“城投集团……”方平默念著这个名字。
那是江北市政府的钱袋子,也是马向东经营了十几年的自留地。
“对了,”苏婉夹了一块鸡肉放在方平碗里,语气变得有些严肃,“我今天在报社听跑政法口的老记者说,陈大龙年轻的时候,身上是背过人命案子的。后来找人顶包才洗白上岸。你今天把他逼到了绝路,以他那种人的行事作风,你要小心他狗急跳墙,对你下黑手。”
方平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隨即神色恢復如常。
“邪不压正。”方平大口吃著饭,语气平稳,“他要是敢来阴的,我就连他当年的旧帐一起翻出来,让他把牢底坐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