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江北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
    天空阴沉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抹布，冷风夹杂著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幕墙上。
    交易中心一楼的大厅里却是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红星厂安置房项目是江北近五年来最大的单体民生工程，四十五个亿的標的额，足以让任何建筑企业眼红。
    大厅里三五成群地聚著各路投標代表，西装革履，夹著公文包，互相递烟寒暄，但眼神里都透著防备。
    陈大龙穿著一件貂皮领的黑呢子大衣，大马金刀地坐在休息区正中央的真皮沙发上。
    他手里盘著两串小叶紫檀，身边围著七八个中年男人，个个对他点头哈腰。
    这些人，明面上是外省各大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暗地里全是他陈大龙花钱雇来的“陪標员”。
    “陈总，今天这场面，咱们可是十拿九稳了。”一个禿顶男人凑上前，殷勤地点上火。
    陈大龙咬著雪茄，吐出一口浓烟，嗤笑一声：“方平那个毛头小子，以为设个高门槛就能把我挡在外面？在江北这块地界上，老子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米都多。今天就教教他，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正说著，大厅的旋转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了几分。
    陈大龙皱著眉头看过去，只见一行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穿著藏青色大衣，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得像鹰，正是省建总老总宋志平。
    他身后跟著一水的专业技术人员和法务，每个人手里都拎著沉甸甸的密码箱。
    陈大龙夹著雪茄的手指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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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建总的人怎么来了？之前的报名名单里明明没有他们！
    宋志平径直走到签到处，把一叠厚厚的文件拍在桌子上：“省建总集团，递交標书。”
    陈大龙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给旁边的心腹使了个眼色。
    心腹立刻跑去打听，片刻后白著脸跑回来：“陈总，省建总是昨天卡著报名截止的最后一分钟，通过省里的绿色通道直接递交的资质预审。咱们的人没防住。”
    “方平这个王八蛋，玩阴的！”陈大龙把雪茄狠狠摁灭在菸灰缸里。
    他立刻明白过来，这是方平搬来的救兵。
    三十八家空壳公司对上省內建筑业的巨无霸，胜算瞬间被拉平了。
    二楼的监控室里，方平和郭学鹏站在大屏幕前，將一楼大厅的暗流涌动尽收眼底。
    “陈大龙急了。”郭学鹏指著屏幕上陈大龙略显气急败坏的动作，觉得十分解气。
    方平双手抱在胸前，表情並没有放鬆：“別高兴得太早。宋志平是猛虎下山，但陈大龙在江北经营这么多年，招投標中心的评標专家库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拿过他的好处。技术標和商务標的打分，才是真正的刺刀见红。”
    上午十点，开標会议正式开始。
    四十二家企业的代表进入三楼的阶梯会议室。
    按照程序，首先进行的是商务標的开標。
    唱標人站在台上，机械地宣读著各家企业的投標报价。
    “天宇建设集团，报价四十四亿八千万……”
    “宏达建筑工程，报价四十四亿九千万……”
    “广厦路桥，报价四十四亿八千五百万……”
    隨著一个个报价念出，宋志平的眉头越皱越紧。
    陈大龙找来的这三十八家企业，报价惊人的一致，全部紧贴著標底的上限，彼此之间的差价不到千分之一。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围標策略，通过海量的样本，硬生生把评標基准价拉高，確保无论怎么算，陈大龙內定的那家企业都能拿到商务標的满分。
    而省建总的报价是四十二亿，完全基於真实的市场成本和合理利润核算，结果却因为偏离了那个被人工操纵的“基准价”，在商务標环节直接落后了三分。
    陈大龙隔著走道看了宋志平一眼，嘴角掛著毫不掩饰的嘲弄。
    过江龙又怎么样？
    在江北的规矩里，是龙你得盘著。
    会议室后排的监督席上，郭学鹏急得直冒汗：“方主任，商务標咱们吃大亏了。这帮人太猖狂了，报价做得这么假，简直是把专家当瞎子！”
    “专家不是瞎子，只是在装睡。”方平翻看著手里的评標专家名单，五个专家，是从省市两级专家库里隨机抽取的。
    但方平知道，只要名单一生成，陈大龙的人有无数种办法在半小时內搞到这五个人的电话，並开出他们无法拒绝的价码。
    “等下午的技术標评审吧。商务標他们能控分，技术標就得看真本事了。”方平合上名单，起身走出会议室。
    他需要打几个电话，做最后的布置。
    如果按部就班地走程序，今天这场仗必败无疑。
    下午两点，评標进入最核心、也最封闭的环节——技术標评审。
    评標室设在四楼，门外站著两名保安，没收了所有专家的通讯工具。
    方平作为建设主管部门的监督代表，独自一人坐在评標室角落的监督席上，全程录音录像。
    长条桌前，五名评標专家正在翻阅堆积如山的標书。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主评委是一位姓周的老专家，江北理工大学的退休教授。
    他戴著老花镜，翻看著省建总的施工组织设计方案，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省建总的这个方案，用的是最新的装配式建筑技术，理念是很先进。”周教授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却透著挑剔，“但是，江北的地质情况复杂，红星厂那块地以前是重工业区，地下管网老化严重。装配式建筑对地基沉降的要求极高，他们方案里关於地基处理的应急预案，写得太笼统了。我个人认为，存在较大的安全隱患。”
    旁边一位乾瘦的专家立刻附和：“周老说得对。反观天宇建设（陈大龙內定的主投公司）的方案，虽然用的是传统的现浇混凝土工艺，但胜在稳妥。尤其是他们对红星厂周边道路交通疏导的规划，非常接地气，一看就是在本地做过大量调研的。”
    方平坐在角落里，冷眼旁观。
    天宇建设的方案他看过，完全是拿以前某个小区的方案东拼西凑抄来的，连错別字都没改乾净。
    这帮专家为了把分数做给陈大龙，已经连基本的脸皮都不要了。
    按照这个趋势，技术標打分一出来，省建总必將被淘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五位专家开始在打分表上填涂分数。
    周教授笔尖一划，给省建总打了个勉强及格的低分，转头在天宇建设那一栏准备填上高分。
    “各位专家，打断一下。”
    一直沉默的方平突然站了起来，走到长条桌前。
    周教授停下笔，有些不满地看著方平：“方主任，按照规定，监督人员不能干扰专家独立评標。”
    “我没有干扰各位打分，我只是履行监督职责，核实一个程序问题。”方平拿出一个u盘，插进会议室的投影仪，“根据本次招標文件的第十七条第三款规定，所有投標企业必须提供擬派项目经理及核心技术团队近半年的本企业社保缴纳证明，以防止资质掛靠。”
    周教授脸色微变，强作镇定：“这些证明材料，標书里都附了复印件，我们刚才已经核验过了，没有问题。”
    “复印件是可以造假的。”方平点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登录界面，上面赫然写著“江北省社会保险基金管理中心实时查询系统”。
    方平的操作让在场的所有专家都愣住了。
    为了这一手，方平提前三天跑了一趟省城，找了省纪委和社保厅的领导，特批了这个实时查询的临时权限。
    “各位专家，为了对红星厂四十五亿的工程负责，也为了保护各位专家的清白。我建议，现在对排名前三的候选企业，现场连网核验项目经理的社保真实性。”
    方平的目光扫过周教授那张已经开始出汗的脸，语气不容置疑：“就从目前得分最高的天宇建设开始查吧。他们的擬派项目经理叫李国强，身份证號是……”
    方平一边念，一边在键盘上敲击。
    回车键按下。
    大屏幕上弹出了李国强的社保缴纳记录。缴纳单位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印著六个大字：江北建工集团。
    评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天宇建设的项目经理，社保却交在江北建工。
    这是铁打的“掛靠”证据。
    按照招投標法，这属於弄虚作假，不仅本次投標作废，还要面临行政处罚。
    方平没有停手，继续输入第二个、第三个空壳公司的项目经理信息。
    无一例外，这些人的真实僱主，全都是江北建工集团。
    陈大龙为了凑齐三十八家企业的技术团队，只能把自己公司的人偽装成外省企业的员工。
    他以为天衣无缝的围標大网，在国家联网的底层数据面前，瞬间被撕得粉碎。
    “周教授，”方平转过身，看著手脚发抖的老专家，“面对这种严重的弄虚作假行为，您觉得，天宇建设的技术標，该打多少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