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回到静思居。
王砚明推开门,屋里空空荡荡,范子美还没回来。
他走到自己的床榻前,坐下,然后就这样坐著,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他也没有点灯。
案上还摊著昨夜读到一半的《名公书判清明集》,那本破旧的书册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等著他继续翻阅。
可他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想起秦教諭的话。
“你如今这命数,不太顺。”
“新的大宗师为了避嫌,都不可能取你,何必非要赶这趟浑水。”
他又想起顾秉臣的话。
“望你院试之时,再拔头筹”。
两句话,在脑海里反覆拉扯,像两个人在吵架。
一个说:避一避吧,你还年轻,等得起。
另一个说:大宗师因你丟官,你连考都不敢考,算什么读书人?
王砚明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中纠结到了极点。
这时。
门“吱呀”一声开了。
只见,范子美提著个食盒走进来,嘴里还哼著小调。
一进门,看见王砚明坐在黑暗中,嚇了一跳。
“亲娘咧!”
“砚明老弟?”
“你怎么不点灯?”
范子美连忙放下食盒,摸到桌边,点燃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亮起。
照出王砚明苍白的脸色和失神的眼睛。
范子美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小心翼翼地问道:
“砚明老弟,你咋了?”
“秦教諭跟你说啥了?”
王砚明抬起头,看著他。
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范子美急了,问道:
“到底咋了?”
“你別嚇老夫啊!”
王砚明沉默片刻,终於开口,说道:
“范兄,明日麻烦你替学生向秦教諭请个假。”
范子美一愣,疑惑道:
“请假?”
“你要去哪儿?”
王砚明道:
“学生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范子美看著他,心里明白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只是点点头,说道:
“行,老夫替你请假。”
“你想去哪儿?要不老夫陪你一起?”
王砚明摇摇头,说道:
“不用。”
“学生一个人走走就好。”
范子美还想再说什么。
但,看到他这副模样,终究只是嘆了口气,道:
“行吧。”
“你自己当心点,早点回来。”
王砚明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范子美把食盒放在他面前,打开,里面是热腾腾的饭菜,说道:
“吃点儿吧。”
“不管咋样,饭得吃。”
王砚明看著那碗饭,沉默良久。
终於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范子美坐在一旁,看著他,心里不是滋味。
这叫什么事啊。
好好的一个少年英才,竟然被逼到了这步田地。
若是换做其他人,恐怕早就已经崩溃了,王砚明能撑到现在,著实不易了!
……
翌日。
清晨。
天刚亮。
王砚明便出了府学。
他没有往繁华的街市走,而是拐进了府城深处那些弯弯曲曲的小巷。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並肩,两边是低矮破旧的房屋。
墙皮斑驳,屋顶的瓦片参差不齐。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走进府城的市井深处。
以往在府学,看到的都是青砖黛瓦,书声琅琅。
今日走进这些小巷,他才发现,原来府城也有这样的地方,破旧,拥挤,嘈杂,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巷口有个卖油饼的摊子。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正蹲在炉子前,熟练地翻著锅里的油饼。
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地上,眼巴巴地看著那些金黄的油饼,咽著口水。
“爹,我饿了。”
小男孩扯了扯汉子的衣角。
汉子头也不回,粗声粗气道:
“等会儿,这些卖了就有钱了。”
小男孩不说话了。
只是继续眼巴巴地看著。
王砚明站在不远处。
看著这一幕,心里莫名有些触动。
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突然想到了以前和父亲王二牛行商送货的场景,与这一幕,何其的相似。
他走过去,买了两个油饼,多放了几文钱。
汉子一愣。
看著手里多出来的钱,连忙道:
“公子,您给多了……”
王砚明摇摇头,说道:
“不多。”
“给孩子吃吧。”
说完,他把一个油饼递给小男孩。
小男孩眼睛一亮,接过去就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却捨不得吐出来。
汉子看著儿子,又看看王砚明,眼眶有些发红,连连道谢。
王砚明正要走。
忽然听见小男孩对他爹说道:
“爹,等咱家赚了钱,我可不可以去学堂读书啊?”
“咱家隔壁的狸奴都学到千字文了,可我还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汉子的脸一下子沉下来,扬起手作势要打道:
“读书?”
“读什么书?”
“咱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
“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哦。”
小男孩缩了缩脖子。
不敢再说话,只是低头啃著油饼。
王砚明停下脚步,转身看著那孩子。
孩子的眼睛很亮,像极了当年在张家做书童时,偷偷趴在窗下听夫子讲课的自己。
他走回去,站在汉子面前,说道:
“这位大哥,让孩子去学堂认几个字吧。”
“哪怕读不了几年,多认几个字,將来也好谋生。”
汉子怔住了,隨即,苦笑一声,满脸无奈道:
“公子,你以为我不想让孩子去读书吗?”
“可家里实在没钱啊,起早贪黑一天挣个几十文钱,也就勉强够一大家人嚼果。”
“哪来的余钱供他读书。”
汉子说著,粗糙的手掌在围裙上擦了擦,低下头不敢看王砚明的眼睛。
王砚明没有走。
他看著汉子,又看看那个埋头啃油饼的孩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
“大哥,孩子今年几岁了?”
汉子抬头,答道:
“八岁了,公子。”
王砚明点点头说道:
“八岁。”
“正是开蒙的好年纪。”
“大哥可曾想过,再过三年,他十一岁,再过五年,他十三岁。”
“到时候,他还是只能蹲在这巷口,眼巴巴看著別人家的油饼咽口水。”
汉子的脸色变了变,却没说出话来。
王砚明继续说道:
“钱可以再挣,今天少挣几文,明天多挣几文,总有法子。”
“可孩子的岁数呢?”
“耽误了就是耽误了。”
“十一岁不能从头再变回八岁。”
“十三岁也不能重新当一回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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