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半个月,董不得天天来。
每天傍晚,天色將暗未暗的时候,那扇破旧的木门就会被推开,老者走进来,在柜檯前唯一的石凳上坐下。
“老规矩。”
叶云也不多话,倒一碗酒递过去,然后继续擦他的碗,或者擦他的柜檯,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著。
董不得喝酒喝得很慢。
一碗酒能喝一个时辰,喝完了也不走,就那么坐著,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一句话不说。
“知道这剑气城內为什么禁止私斗不?”有一日董不得忽然说道。
叶云想了想想:“怕內斗!”
“狗屁,剑气长城哪天不死人?死在外头是死,死在里头也是死,有什么区別?是因为有些人死了可惜。”
叶云没接话,微微一笑。
董不得接著说道:“这座城里头,隨便拎出来一个,搁浩然天下都是一等一的剑道天才。
但他们在这儿,就是守城的剑修,死一个少一个,死两个少一双。要是天天自己人打自己人,不用妖族来攻,自个儿就把自个儿杀绝了。”
他放下碗,看著叶云:“所以要打,去城外打,城外隨便你打,打死算你的,打活算你的。但在城里动手,不行!”
他伸出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叶云点头:“懂了。”
“妖族攻城的时候,知道该干什么不?”
叶云笑道:“参战。”
“废话,我问的是怎么参战。”
叶云没说话。
董不得指了指门外:“城墙上那么多人,你知道往哪儿站?知道什么时候出手?知道打不过往哪儿跑?”
叶云还是没说话。
董不得得意的说道:“头三回,我带你,三回之后,自己混,混熟了活,混不熟死,但你的酒不错,最好活久点。”
叶云看他一眼道:“为什么帮我?”
董不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帮你?老子是怕你死太早,没地方喝酒。”
他站起身,把碗往柜檯上一顿,转身走了。
“剑气长城不问出身,只看杀敌数量。你杀了多少妖,就值多少命。”
说完便离开了。
叶云坐在柜檯后面,看著那扇晃动的门,沉默了很久。
酒馆的生意慢慢好起来。
不是那种人满为患的好,而是隔三差五会有人推门进来,要一壶酒,坐一会儿,然后离开。
叶云从不问他们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们也不说。
他只是看著,看著这些来喝酒的人,把他们一个个记在心里。
有一个浑身是伤的年轻剑修,每次来都要最烈的忘忧。
他喝酒很快,一碗酒三口喝完,然后放下碗就走。有一次叶云问他急什么,他说:“城外有头大妖等著,喝完了好去杀。”
后来有半个月没见他来,再后来他来了,身上多了三道新伤,走路一瘸一拐。他要了忘忧,喝完,又走了。
有一个神色阴鬱的中年剑修,每次来都独坐角落,一言不发。
他要的是轮迴,但从来不喝完,总是剩半碗,有一回叶云收碗的时候多嘴问了一句,他说:“喝完就没了。”
有两个结伴而来的少女剑修,看著年纪不大,但说话做事都透著一股老练。
她们每次来都要两壶相思,一边喝一边討论哪处城墙妖气最重,哪头大妖好杀,哪头大妖惹不得。
“东边那头熊羆最近蠢蠢欲动。”
“那是元婴境的,咱们別碰。”
“知道,我又不傻,我是说西边那头狼崽子,金丹初期,正好练手。”
“行,明天去。”
叶云在旁边听著,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两个看著不过十七八岁的姑娘,说起杀妖就像说起明天去砍柴一样寻常。
这就是剑气长城。
叶云在看他们,也在看他们的剑。
半个月下来,他发现一件事:此方剑修杀力確实强,但剑术的精微之处,反而不如雪中洞天。
不是他们不会,是他们不需要。
剑气长城的剑,讲究的是杀。
一剑出去,能杀妖就行,能杀人就行,简单,直接,粗暴。
叶云想起自己在雪中洞天学的那些剑法,那些讲究天人合一、讲究道法自然的剑法,在这儿能用吗?
也许能。
也许不能。
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要在剑气长城,走出自己的剑道。
在光阴长河內领悟的—轮迴剑诀。
那是在雪中洞天时就已有了轮迴意境的种子。
现在,他可以慢慢印证了。
某夜,叶云睡不著。
他在石床上躺了一会儿,听著外面呼啸的风声,忽然坐起来,穿上那件从废墟里翻出来的旧袍子,推门出去。
月光很亮。
剑气长城的月亮总是很亮,亮得能照见城墙上的每一道剑痕。
叶云避开巡夜的剑修,从城墙一处偏僻的角落翻下去,落在荒原上。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出城。
叶云往远处走了走,找到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
他闭目站了一会儿,然后抽出一柄赤红的长剑。
然后他开始练剑。
剑最初很慢。很慢。
剑在空中划过,像托著一座山。
隨后极快,剑光一闪,已经刺出三丈之外。
接著就是乱,剑影纷乱,像无数道流光同时炸开。
最终形成圆,护住周身,滴水不漏。
那些在雪中洞天时悟出的剑意,那些在光阴长河里沉淀下来的感悟,一点点从心里流淌出来,化作剑光,化作剑影,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轨跡。
忽然,他停住了。
身后有动静。
叶云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剑。那动静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靠近。他嗅了嗅空气里的妖气。
一、二、三、四、五。
五头妖族。
为首的那头妖气最强,大概金丹初期,其余四头弱一些,但也是货真价实的龙门境。
想不到第一次就遇到妖族了?
为首的是一个人形大妖,脸上带著戏謔的笑:“人族剑修?大半夜的,跑这儿来送死?”
没给叶云思考的时间。因为那头大妖已经动了。
它一动。
叶云也动了。
那一瞬间,叶云忘记了只有洞府境修为。
他只知道杀妖。
一剑。
赤红色长剑刺入大妖咽喉的时候,妖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消失。
它瞪著眼,难以置信地看著叶云,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堂堂金丹初期,会死在一个洞府境的人族手里。
然后第二剑。
第三剑。
第四剑。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五头妖族已经死了四头。
剩下那一头跑得最快,已经消失在荒原深处。
叶云站在原地,大口喘著气。
修为虽然没有恢復,以他本就拥有元婴巔峰的修为,以巔峰的剑术杀敌。
走到城墙脚下,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有一道身影站在荒原上,正看著他。
虽然隔得远,虽然月光朦朧,但叶云认出了那道身影董不得。
老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
就那么看著。
叶云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城里走。
回到酒馆的时候,天快亮了。
叶云推开门的瞬间,看见门槛上放著一只酒葫芦。
葫芦下面压著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炭写的:
“城外危险,小心点。——董”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张纸条,忽然笑了笑。
然后他走进屋,关上门。
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剑气长城又出来一位绝世剑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