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做过杂活的叶云,亲自收拾那间石屋。
这些灰积了三年,扫起来能呛死人,倒是让他发现了属於这位前主人的一些秘密。
石床底下翻出一柄断剑,剑身上有一道裂纹,裂纹边刻著两个字:陈远。
叶云把断剑放在桌上,看了很久,最后把它立在墙角,对著那行字,算是祭奠这位剑修。
房间內的,石凳断了一条腿,他在外面找了一块石头垫上,石桌缺了一个角,没办法补,就这么放著,修修补补算是把这里弄的像个人住的地方。
叶云站在屋子中央,又看见了墙上那行字:
“此生无憾,唯欠一壶好酒。”
叶云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雪中洞天的时候,南宫与他都爱喝茶,
清明前的龙井,穀雨前的毛尖,秋天收的桂花窨茶,冬天煮的老白茶,她泡茶的时候不爱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著,看水汽升起来,看茶叶在水中舒展开。
也会想起喝酒的事,那时候他们喝酒不多,但偶尔喝。
或许现在他不仅仅需要慢慢恢復修为,追求更好的剑道。
或许谋生才是第一王道。
毕竟这里的钱財,可与凡间钱財不太一样。
等於叶云又要重新开启人生。
叶云回过神,看著眼前这间破败的石屋,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剑与酒。
“卖酒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是叶云三天里发现的事情。
这座城里住的都是剑修,杀妖的剑修,赴死的剑修,等死的剑修,他们喝酒,但都是在自己的石屋里喝,或者站在城墙上喝。没有人专门开一间酒馆卖酒。
也许可以开一间。
他在雪中洞天的时候看过不少杂书,酿酒的法子记了一堆,那时候纯粹是好奇,没想到有一天会用上。
剑气长城这地方,別的没有,死人最多,死人多的地方法子也多,他从城外荒原上挖回来几种野果,又从董不得那里討来半袋粗粮,再加上不知道哪个剑修扔在墙角的一小坛陈酿做引子,凑齐了第一批酿酒的材料。
工具简陋得可怜。
一只缺了口的陶罐,一根掏空心的木棍,一块压酒用的石头,叶云忙活了整整两天,酿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喝,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几天后。
开坛。
他先尝了一口,愣住了。
然后又尝了一口。
第三口的时候,他笑了。
“成了。”
酒有三种。
最烈的那种,他取名叫“忘忧”。
用的是城外荒原上采的一种野果,那果子酸涩难咽,但发酵之后,烈得像刀子,符合这里苦寒的条件。
喝一口下去,五臟六腑都烧起来,烧完之后,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忧愁,什么思念,什么后悔,全忘了。所以他叫它忘忧。
甜的那种,叫“相思”。
用的是董不得那袋粗粮,再加上一点点从石缝里抠出来的野蜂蜜 酿出来的酒带著淡淡的甜,入口绵软,但后劲绵长。
喝完之后,嘴里还留著那股甜味,甜得让人心里发酸 他想,这大概就是相思的味道。
苦的那种,叫“轮迴”。
用料最杂,工序最繁,酿出来只有一小坛,那酒苦,苦得人舌头髮麻,但苦完之后,会有一点点回甘。
像活著、像活著本身,所以他叫它轮迴。
叶云找来一块木板,用那柄断剑在上面刻了三个字:“忘忧酒”。
刻完之后,他站在门口,把木板掛上去。
叶云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坐在柜檯后面,等著客人来。
从傍晚等到天黑,没有一个人来。
这地方太偏了。
剑气长城东边的角落,靠近城墙尽头,再往前走就是废弃的石屋区 平时根本没人路过。
叶云也不急。
他坐在柜檯后面,就著一点灯光,慢慢擦一只粗瓷碗 那碗是他从废墟里捡来的,缺了个口,但还能用。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什么珍贵的东西。
擦著擦著,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来,南宫僕射曾经也是这样慢慢擦茶杯。
叶云低下头,继续擦碗。
门外响起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慢,很稳,踩在碎石上,一步一顿。
叶云抬起头,看见门被推开,一个人影走进来。
董不得。
前者还是那副模样,破旧的衣袍,腰间的酒葫芦,满脸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走进来,四处看了看,然后走到柜檯前,在唯一一张石凳上坐下。
“听说你开了个酒馆。”董不得露出那有点黑的牙齿笑道。
叶云点头道:“刚开张。”
董不得盯著他看了两眼:“你会酿酒?”
“会一点。”
“能喝?”
“能喝。”
董不得没再说话,从怀里摸出一枚学花钱,拍在柜檯上:“来一壶。什么酒都行。”
叶云站起身,从后面那排罈子里选了一只,倒了一碗。轮迴酒。
董不得端起碗,看了一眼酒色,闻了闻,然后灌了一大口。
然后他停住了。
那口酒含在嘴里,没有咽下去。
他就那么端著碗,一动不动地坐著,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咽下去,把碗放在柜檯上。
“这酒!”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叶云看著他,没说话。
董不得沉默了很久,才继续说下去:“有故事。”
叶云低头继续擦碗:“酒而已,哪来的故事。”
董不得盯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感慨。
“酒不醉人人自醉。”他说,“你这酒,是给人喝醉用的。”
他又端起碗,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六百年了!我在这城里守了六百年。见过太多人,喝过太多酒,但你这酒比我想像的有意思。”
叶云依旧擦著碗,没有说话。
门外又起风了。
剑气长城的风总是带著一股血腥味,吹进来的时候,桌上的灯火晃了晃,董不得喝完那碗酒,站起身,继留下几枚雪花钱往前推了推。
“记得留点,我明天还来。”
叶云点头道:“隨时恭候。”
董不得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擦那只碗,擦了有一炷香的功夫,那碗上有什么?”
叶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没什么,习惯,习惯。”
董不得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叶云独坐柜檯后面,听著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碗口那个缺口还在,碗壁被他擦得发亮。
叶云放下碗,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窗外,剑气长城的冷月正照著这座沉默的城。他站在窗边,看著那轮月,轻声说:
“南宫,我在这个世界,开了间酒馆。”
“等你来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