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省城,热浪从水泥地面蒸腾起来,连空气都仿佛带著重量。祁同伟从省交通厅大楼走出来时,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紧贴在皮肤上。他手里捏著一份刚签完字的设备协调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祁组长,你这……可真是……”送他出来的规划处副处长老陈擦了擦额头的汗,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这么拼命,图什么?
祁同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陈处,石樑河那边等不起。液压劈裂机下周三必须到位,晚一天,崖口那段路就要多拖半个月。上万老百姓指著这条路呢。”
老陈嘆了口气,拍拍他肩膀:“行,我盯著。设备一到省里,第一时间给你发车。不过……”他压低声音,“你最近跑厅里跑得这么勤,有些人……嘖,话说得不好听。”
“说我是『戴罪立功』,『拼命表现』?”祁同伟语气平静,接过话头。
老陈尷尬地笑了笑。
“隨他们说。”祁同伟把那叠文件小心地放进旧公文包,“我现在就一个任务,把石樑河那三条『死命令』完成。別的,不重要。”
他说的“死命令”,整个省直机关稍微有点消息渠道的人都听说了——周瑾副省长亲自给石樑河定的三条铁律:年底前,通路、通电、通水。完不成,祁同伟这个督导组组长,恐怕就真的要在石樑河“督导”一辈子了。
坐进那辆满是泥土的越野车,祁同伟对司机说:“去水利厅,约了王厅长三点。”
司机是老扶贫办的职工,跟了祁同伟两个月,忍不住道:“组长,这都跑第四趟了。要不……先回石樑河歇一天?您这脸色……”
“脸色不好看,总比路不通、电不来、水没有好看。”祁同伟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车里没有空调,窗户开著,热风灌进来,带著城市特有的浑浊气味。
这两个月,他几乎把省城当成了第二个办公点。交通厅、水利厅、电力公司、通信管理局……凡是跟“路、电、水、信號”沾边的衙门,他跑了个遍。一开始还有人拿架子,打官腔,说什么“按规定来”“要走流程”“预算有限”。
祁同伟也不急,就一遍遍去。带著石樑河的地形图,带著贫困户的名单,带著手机里拍的视频——张家沟的老张,站在炸了一半的崖口前,说儿子三年没回家了;李家坳的小学,孩子们在煤油灯下写作业;王家屯的寡妇,每天要走五里山路去背水……
他话不多,就是摆事实,讲困难。遇到实在推諉扯皮的,他也不吵,只是平静地说:“这个事,如果厅里確实有难处,我理解。那我只能跟周省长如实匯报,看看省里能不能协调。”
这句话,比什么都有用。
现在汉东官场,谁不知道周瑾副省长正管著全省的扶贫?谁不知道他手里那把“刀”又快又狠?成子湖几个干部因为扶贫资金使用问题被省纪委提级查办,现在还在留置点呢。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因为“不配合扶贫”被捅到周瑾面前。
更何况,祁同伟头上还隱约顶著“汉大帮大弟子”的名头。虽然高育良副书记最近似乎低调了许多,但没人敢保证,这位深耕汉东多年的老领导,会不会在某个关键时刻,替自己这个曾经的“得意门生”说句话。
所以,祁同伟这面“旗”,扯得起来。他要的设备,优先调拨;他要的资金,加快审批;他要的政策支持,儘量倾斜。那些处长、厅长们,或许心里还有些別的想法,但面上,都客客气气,能办儘快办。
祁同伟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处境——一个被放在悬崖边上的人,脚下唯一的木板,就是石樑河那三条“死命令”。他必须抓住周瑾拋下来的这根绳子,用尽全力爬上去。爬上去,以前那些事,或许真能“既往不咎”;爬不上去,下面就是万丈深渊,不会再有人拉他第二次。
水利厅很顺利。王厅长亲自接待,看了石樑河高山引水工程的补充设计方案,大笔一挥,同意追加三百万元专项资金,並且承诺从省水利设计院抽调一个技术小组,下周进驻石樑河现场指导。
从水利厅出来,已是下午五点半。祁同伟犹豫了一下,还是对司机说:“回石樑河。”
“现在?到那边得半夜了!”
“明天一早张家沟要开修路协调会,不能耽误。”祁同伟看著窗外开始暗下来的天色,“开夜车,路上小心点。”
车子驶出省城,上了高速,又转入省道,最后拐进崎嶇的县道。天完全黑透时,他们开始进山。车灯劈开浓重的夜色,照亮前方坑洼不平的路面。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祁同伟毫无睡意。他借著车內昏暗的灯光,翻看著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
张家沟-李家坳道路(最难5公里崖口段):设备已协调(交通厅),下周三到位。施工队三班倒,目前完成3.2公里毛路,剩余1.8公里(含崖口)。责任人:镇d委书记老吴。问题:崖口岩石硬度超预期,需爆破专家支援。(已联繫省路桥公司爆破队,待回復)
片区电网改造升级:35千伏主干线路扩容方案已批(电力公司),施工队已进场。10千伏以下入户线路材料缺口约80万元。(需再跑电力公司或省扶贫办追加)
高山集中供水工程:水源地勘测完成(水利厅追加资金和技术组已落实)。主管道铺设完成60%。问题:三个自然村位置分散,支线管道成本超预算约50万。(需协调镇里自筹或再申请)
移动信號基站建设:四个新建基站选址完成(通管局)。铁塔和核心设备已发货。问题:其中一个基站选址涉及邻县一片集体林,补偿谈判僵持。(需协调两县林业局和乡镇)
每一条后面,都標註著时间节点、责任人和具体困难。这本子,他每天都要翻好几遍,有些页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凌晨一点,车子终於顛簸著开进了石樑河镇政府大院。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值班室还亮著灯。祁同伟拎著公文包下车,腿有些麻,他扶著车门站了一会儿。
二楼角落的一间办公室还亮著灯——那是他的临时宿舍兼办公室。他走上楼,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山里夜里凉,但白天晒透的砖墙,到这时还在散著余温。
桌上堆著更多文件,旁边放著半碗已经冷透、凝了一层油花的方便麵。他放下包,脱下湿透的衬衫,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房,就著冷水抹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肤,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回到房间,他没有开风扇——噪声太大,影响思考。他点燃一支烟,走到窗前。窗外是沉睡的群山和零星的灯火。远处,张家沟方向,似乎还有隱约的机器轰鸣声传来,那是夜班施工队还在赶工。
菸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祁同伟想起今天在交通厅,老陈那句没说完的话。想起省城里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想起周瑾在车上,用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就这三个事情。干成了,你以前那些事情,就能解决。干不成……”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
他没有退路。石樑河这片贫瘠的土地,这些困顿的百姓,现在成了他唯一的救赎之地,也是他必须攻克的堡垒。他必须把每一分精力、每一点智慧、每一丝人脉,都用在打通那条路、架通那根线、引来那股水上。
以前的祁同伟,或许会算计,会权衡,会寻找捷径。但现在这个祁同伟,只剩下最笨的办法——一个石头一个石头地搬,一个难关一个难关地闯,一个承诺一个承诺地去兑现。
他掐灭菸头,坐回桌前,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开始写明天协调会的提纲。灯光下,他伏案的背影,像一块沉默而坚硬的石头,嵌在这深山的夜色里。
远处,隱约传来一声鸡鸣。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