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军放心,交给小的。保管办得漂漂亮亮,谁都说不出半个不字。”
吴副总兵终於笑了。
他走到箱子前,又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
真好。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道:
“老吴,你说,其他营的那些人,会不会也这么干?”
老吴笑了。
“將军,您这不是废话吗?那姓周的,姓李的,姓王的,哪个是省油的灯?
他们比咱们还贪。咱们拿三成,他们至少拿四成。咱们给下面发三十两,他们能给发二十两就不错了。”
吴副总兵点点头,心里更踏实了。
法不责眾。
大家都这么干,太子能怎么办?把所有人都办了?那这仗还打不打了?
他把那锭银子放回箱子里,拍了拍手。
“行,就这么办。你去安排吧。”
老吴抱拳:
“是。將军您就等著数银子吧。”
他转身出了帐。
帐帘落下,帐篷里又只剩下吴副总兵一个人。
他站在那堆箱子前,看著那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
拿起一锭银子,凑到嘴边,轻轻咬了一下。
……
周参將的营地里,发银子开始了。
大帐门口排起了长队,一队队士兵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每个人出来的时候,手里都捧著白花花的银子,脸上全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真发了……”
“真的是银子……”
“我活了三十年,头一回拿到这么多钱……”
可没人敢大声说话。
因为每个进去领银子的人,都听见了周参將那句叮嘱。
第一个进去的是个年轻士兵,二十出头,脸上还带著点稚气。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大帐,看见周参將坐在案后,面前摆著一堆银锭。
“过来。”
年轻士兵走过去,跪下。
周参將拿起五锭银子,排成一排。
“五十两。拿著。”
年轻士兵眼睛都直了。他颤抖著伸出手,捧起那五锭银子,沉甸甸的,压得手心往下坠。
“谢、谢將军……”
“慢著。”
周参將叫住他。
年轻士兵停住,回头。
周参將盯著他,目光阴惻惻的。
“懂不懂规矩?”
周参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这银子,你拿了多少?”
“五、五十两……”
“不对。”周参將又摇摇头,“你拿了三十两。”
年轻士兵愣住了。
“三、三十两?”
“对。三十两。”周参將拍拍他的肩膀,
年轻士兵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五锭银子,又抬头看了看周参將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明、明白……”
“去吧。”
年轻士兵放下两个,捧著三十两银子,出了大帐。
外面的人围上来,压低声音问:“发了多少?”
他张了张嘴,想说三十两,可脑子里忽然响起周参將那句“你拿了五十两”。
“五……五十两。”
他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第二个进去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百户,脸上带著刀疤,看著就是个见过血的。
周参將照例排开五锭银子。
“五十两。拿著。”
百户没动。
他盯著那五锭银子,又盯著周参將。
“將军,外面的人说,只发了三十两。”
周参將的笑容僵了一瞬。
隨即,他笑得更深了。
“你倒是机灵。”
他站起来,走到老兵面前。
“那你告诉本將,你准备拿多少?”
百户沉默了一会儿。
“將军想让属下拿多少,属下就拿多少。”
周参將点点头。
“聪明人。”
他拿起两锭银子,收回案下。案上只剩下三锭。
“三十两。拿著。”
他捧著银子,转身要走。
周参將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今天的事,要是传出去半个字——”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百户回过头,看著周参將那张笑脸。
那张笑脸下面,藏著刀。
“將军放心。属下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外面,阳光刺眼。
他眯著眼,看著手里那三锭银子。
三十两。
他嘆了口气,把银子揣进怀里。
至少,还有三十两。
……
夜幕降临。
各营的营地里,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手里捧著银子,心里五味杂陈。
有人高兴,有人不甘,有人沉默。可没人敢大声说话。
因为每个营的將军都放了话——
今天的事,谁敢往外传,军法处置。
將士们不懂什么大道理。
他们只知道,二十两也不少了。
至於那十两去哪儿了……
算了,別想了。
想多了,说不定连这二十两都没了。
……
帅帐里。
夏武坐在案前,翻著暗卫送来的密报。
一页一页,记得清清楚楚。
周参將:实发三十两,让士兵对外说三十两。私下威胁士兵不得外传。
吴副总兵:实发三十两,让士兵对外说五十两。私下用十两收买了一个小兵,让其感恩戴德。
李游击:实发三十两(成色差的),剋扣二十箱未发。威胁士兵不得多嘴。
王参將:实发二十两,谎称太子只发了二十两。威胁士兵不得多嘴。
孙副將:实发二十两,让百户去发,自己截留十两。威胁士兵不得多嘴。
……
夏武一页页看下去。
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张奎站在旁边,看著他那笑容,心里直发毛。
“殿下,您笑什么?”
夏武抬起头。
“没什么。”
他合上密报。
“只是觉得,这些人,真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张奎。”
“末將在。”
“传令下去,明天辰时,所有將军,到帅帐议事。”
“是。”
“对了。”夏武顿了顿,“让他们把帐本带上。”
张奎愣了一下。
“帐本?”
“对。”夏武回过头,笑得很温和,“孤发了这么多银子,总得有个帐吧?孤要看看,他们是怎么发的。”
张奎看著那笑容,忽然明白过来。
他忍不住也笑了。
“是。末將这就去传令。”
他转身出了帅帐。
帐帘落下。
夏武一个人站在舆图前。望著那张朝鲜八道的舆图。
“酒囊饭袋们,吃饱了吗?”
“吃饱了——”
“该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