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家丁营彻底乱了。
前方是江面上的炮火,后方是漫山遍野的白莲教眾。那些白莲教徒虽然装备简陋,却悍不畏死,一个个红著眼睛往前冲。他们手里拿著锄头、木棍,甚至有人赤手空拳,却硬生生把训练有素的家丁营冲得七零八落。
“杀!杀了这些狗腿子!”
“他们帮著世家欺负咱们!都该死!”
“你们不给我们活路,那你们也別想活了!”
一个老农模样的汉子,抡起锄头,狠狠砸在一个家丁的脑袋上。那家丁惨叫一声,脑浆迸裂,软软倒地。
一个年轻妇人,手里握著一把菜刀,疯狂地砍向另一个家丁。那家丁挥刀格挡,却被身后衝上来的几个孩子抱住双腿,摔倒在地。菜刀落下,血溅三尺。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声声不绝,混成一片。
陈万年骑在马上,看著这一幕,面如死灰。
完了。
全完了。
光苏无忌的水师就很难对付了,更何况后方还起火,来了这么多的造反百姓!
这下,就算他抵抗意志再坚定,也扛不住了啊!
“这群贱民!他们……他们为何要反!为何要反啊!”
“明明我们的朝廷才是正统啊!我们有最正统的赵家血脉!有衍圣公的支持!有这么多天下世家的支持啊!”陈万年怒吼道。
然而,他喊来喊去,却唯独忘了一类群体!
那便是人民,那便是百姓!
什么狗屁赵家血脉,什么衍圣公,什么天下世家,那都只是一小撮人!
而天下,却是无数百姓堆积起来的天下!
是百姓的天下!
不为百姓做主的朝廷,就该被推翻!就该被打倒!
因此,白莲教才能让老百姓群起而响应!
才会对家丁营大开杀戒!
这一刻,陈万年真是没招了。
他想逃,却发现四面八方都是人。他想指挥,却发现手下早已各自逃命,根本没人听他的。
而就在这时,江面上再次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苏无忌的登陆战,开始了。
一艘艘小船如同离弦之箭,冲向岸边。船上的神策军士卒,不等船停稳,就跳进齐腰深的江水中,举著刀枪,吶喊著冲向岸边。
苏无忌这一次出征,不光带著两万水师。
还有两万神策军!
目的,便是为了上岸后,一鼓作气,扫平偽朝!
第一批登陆的,是神策军的精锐。这些人跟著苏无忌打过硬仗,见过血,杀过人,凶悍无比。他们衝上岸后,迅速列成阵型,朝著已经混乱不堪的家丁营猛衝过去。
“杀……!”
“唰!”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第二批,第三批,越来越多的神策军登陆上岸。他们与白莲教眾前后夹击,將两万家丁营围在中间,如同瓮中捉鱉。
那些家丁相比卫所兵算是能打了。
但和天下第一军神策军相比,那简直就是鵪鶉蛋遇到鸵鸟蛋,完全不是个!
再加上他们本就军心已乱,此刻更是彻底崩溃。有人扔掉兵器跪地求饶,有人拼命往江里跳,有人倒在血泊中哀嚎。
“啊啊啊……”
“饶命,饶命……”
最终,陈万年被几个亲兵护著,拼命往金陵城的方向逃。可没逃出多远,一队神策军已经拦住了他的去路。
“陈將军,去哪儿啊?”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
陈万年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提著一柄大斧,正咧著嘴朝他笑。
真是林铁牛。
陈万年绝望地闭上眼。
而伴隨著“咔嚓”一刀,他娶宰相之女,迈上人生巔峰的美梦,赫然烟消云散!
……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两万四姓家丁营,死伤过半,剩下的尽数投降。鲜血染红了江岸,尸体堆成了小山,江水都被染成了淡红色。
苏无忌踏著满地血水,缓缓走上江岸。
寧灵儿迎上前来,一身白衣染满了血跡,脸上却带著笑容:“无忌,我的白莲教,幸不辱命。”
苏无忌点点头,望向她身后那些衣衫襤褸的白莲教眾。
那些人,有的还在喘著粗气,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抱著牺牲的同伴痛哭。可当他们看到苏无忌时,眼中都露出敬畏和狂热的光芒。
“摄政王!是摄政王!”
“摄政王来救我们了!”
“摄政王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的,紧接著,无数人跟著跪了下来,朝著苏无忌磕头。
苏无忌走上前,扶起最前面的那个老农。那老农满脸血污,手上还握著那把沾满脑浆的锄头,浑身颤抖。
“老人家,辛苦了。”苏无忌轻声道。
老农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泪水。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摇头,拼命流泪。
苏无忌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望向金陵城的方向。
那里,城墙依稀可见,城头还飘著那面“正统”的旗帜。
可他知道,那座城,已经是他的了。
“传令。”他淡淡道:“进军金陵。”
“嘟嘟嘟!”
號角声响起,大军列阵,浩浩荡荡朝金陵城涌去。
身后,江面上残船还在燃烧,浓烟滚滚。
岸边,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而那支曾经不可一世的四姓家丁营,已经彻底成为歷史。
四姓积攒几百年的底牌,就此烟消云散!
……
另一边,金陵城外,大河之上。
洪承畴站在一艘不起眼的船头,回望那座即將陷落的城池,心中五味杂陈。
这大好河山,就这么丟了!又便宜给了苏无忌!
在他身边,是三千忠於他的水师士卒,这是他这半年来唯一练出来的嫡系。虽然装备简陋,却对他忠心耿耿。
“洪大人,咱们这是去哪儿?”一名亲兵低声问道。
洪承畴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船舱。
船舱里,傻子皇帝赵如徽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手指戳著舱板上的一只蟑螂,玩得不亦乐乎。他一边戳一边傻笑,口水顺著嘴角流下来,滴在龙袍上,晕开一片污渍。
大玉儿坐在一旁,忍不住的嘆息。
“媳妇媳妇!”赵如徽忽然抬起头,傻呵呵地问道:“咱们为什么要跑啊?那个大房子不好玩了吗?那大房子还挺漂亮的呢,我捨不得!”
大玉儿嘆了口气,耐著性子道:“陛下,那大房子待不下去了,咱们得换个地方玩。”
“为啥待不下去?”赵如徽歪著头,一脸不解。
大玉儿咬了咬牙,冷冷道:“因为这该死的江南四姓,把老百姓欺负得太狠了!税收到七成不够,还要收明年后年的!老百姓连粥都喝不上,全反了!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赵如徽眨眨眼,脸上满是不解:“喝不起粥?”
他挠了挠头,忽然兴奋道:“那可以吃肉啊!肉比粥好吃!老百姓为什么不吃肉啊?”
大玉儿愣住了。
洪承畴也愣住了。
两人面面相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吃肉?
老百姓连粥都喝不上,你让他们吃肉?
真是个大傻子,怎么连这种话都说的出来。
大玉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荒谬绝伦的感觉,闭上眼,不想再说话。
洪承畴苦笑著摇了摇头,转身走出船舱。
这种话,没法接。
紧接著,船队顺流而下,渐渐远离金陵。
身后,火光越来越远,喊杀声越来越模糊。前方,江面开阔,夜色沉沉。
大玉儿走出船舱,站在洪承畴身边,低声道:“洪大人,咱们能退去哪里?去浙江吗?那里还有衍圣公,或许能召集天下读书人,保卫陛下。毕竟他可是儒道正统,號召力不凡。”
洪承畴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衍圣公?”他冷笑一声,道:“皇后娘娘,您可知孔家为何能传承千年不倒?”
大玉儿一愣。
洪承畴望向远方,语气里满是嘲讽:
“孔家有一门绝学,叫做『世修降表』。每逢改朝换代,孔家总是第一个递上降表的。前朝降本朝,本朝降前朝,谁贏了他们就认谁。千年以降,从未例外。”
“您指望他们保卫陛下?只怕苏无忌一到,他们第一个就把陛下捆了送去请功!”
大玉儿脸色微变,沉默良久,又道:“那……那还能去哪里?难不成去福建呢?那也太偏远了啊!”
但洪承畴却点了点头道:“我朝只有四省疆域!江南这一省是保不住了,剩下的安徽和浙江怕是也难保。只剩下一个福建偏远一点,苏无忌暂时打不到。就去福建!”
“而且靠海,有港口,实在不行还能出海。臣在福建认识几个海商,与倭国那边有些往来,或许可以求得倭寇的帮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娘娘,臣说句大不敬的话,这九州大地,已经没有谁能抵挡苏无忌了。他北灭辽族,南平江南,手握重兵,万民拥戴。想要对付苏无忌,靠九州大地是不行了,只能找外邦!”
大玉儿盯著他,一字一句道:“你是说,勾结倭寇?”
“嘶……这可是要留下千秋骂名的卖国之罪啊!”
洪承畴没有否认,只是低声道:“娘娘,这叫借力。当初吴三桂开关迎虏,也是为了借辽族的力。虽然失败了,但道理是一样的。”
“苏无忌再厉害,也只能在九州逞凶。这天下,可不是只有大昭一个国家!倭国早就对我大昭虎视眈眈,这些年更是出了一个叫丰臣秀吉的雄主!统一了整个倭国,號称拥兵三十万!只是由於不知道我大昭的虚实才没有轻举妄动!若是我们能够得到他的帮助,我正统王朝,復国可期!”
大玉儿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淒凉,有嘲讽,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狠厉。
“哈哈哈哈!好!”她轻声道:“那就去福建。”
“反正本宫也不是这大昭人!而是辽族人!既然你都不怕卖国,那我也不怕!”
“只要能弄死苏无忌,干什么我都愿意!”
“娘娘英明!”洪承畴恭维道。
这两个人,为了权力已然疯魔,完全不顾天下苍生,寧可引狼入室!
隨后,他们船队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金陵城的火光越来越远。
傻子皇帝还在船舱里戳蟑螂,一边戳一边嘟囔:“吃肉……吃肉……老百姓为啥不吃肉啊,我要让老百姓吃肉……”
没有人回答他。
谁能想到,这支队伍中,反而是这傻子最关心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