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个月。
那个埋下种子的坑里,终於冒出了两株小小的嫩芽。
一株是紫灵花的苗——从那颗紫果的种子里长出来的。叶片小小的,边缘带著细细的绒毛,和旁边那棵大树刚发芽的时候一模一样。
另一株是青灵果的苗——从那颗青果的种子里长出来的。叶片肥厚嫩绿,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六只小东西围著这两株小苗,激动得浑身发抖。
云朵蹲在最前面,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两株小苗,生怕一眨眼它们就会消失。
灰色那只绕著它们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自己都晕了。
棕色那只想扑上去,被花色那只一尾巴扫开。
黑色那只在一边又叫又跳,声音又尖又响。
最小的那只——最小的那只看看小苗,看看云朵,再看看小苗,再看看云朵,最后发出一声细细的、颤抖的叫声。
“嚶……”
像是在说“真的发芽了”。
云朵回头看了它一眼,点点头。
然后,它们齐刷刷地蹲下来,开始等。
等它们长大。
苏青和沐南烟站在露台上,看著这一幕,相视一笑。
“发芽了。”沐南烟说。
“嗯。”
“它们一定很高兴。”
苏青看著那些一动不动的小身影,笑了。
“何止高兴,简直要疯了。”
沐南烟也笑了。
“让它们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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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的时候,那六只小东西破天荒地迟到了。
青萝把饭菜端上桌,左等右等不见它们来,最后亲自去花园里找。
找到的时候,它们还蹲在那两株小苗前面,一动不动。
青萝愣了愣,走过去,看见了那两株嫩芽。
“发芽了?”
云朵回头,冲她叫了一声,声音里满是骄傲。
青萝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两株小苗。
“真的发芽了……比上次快多了。”
云朵点点头。
青萝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真棒。”
云朵的尾巴摇了摇。
其他几只也跟著摇尾巴,摇得可欢了。
青萝站起身,笑著说:“好了,去吃饭吧。小苗不会跑的。”
六只小东西互相看了看,然后齐刷刷地站起来,跟著青萝往厨房跑。
跑到一半,云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株小苗。
然后它跑回去,在那两株小苗旁边各放了一颗小石子——当作记號。
放完了,它才放心地跑向厨房。
沐南烟坐在餐桌边,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它怕丟了。”
苏青点点头。
“这是它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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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六只小东西吃得比平时快得多。
云朵三两口扒完自己那份,就蹲在门口,眼巴巴地看著花园的方向。
其他几只也差不多,吃得飞快,然后齐刷刷地蹲在门口,排成一排,等著。
石嵬端著菜出来,看见这阵势,愣住了。
“它们咋了?门口有啥?”
炎煌看了一眼,说:“等小苗呢。”
“小苗?”
“它们种的,发芽了。”
石嵬挠挠头,走到门口,顺著它们的目光看去,看见了远处那两株小小的嫩芽。
“哦,那个啊。”他点点头,“挺小的。”
云朵回头瞪了他一眼。
石嵬被瞪得莫名其妙。
“俺说错了?”
炎煌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苏青和沐南烟坐在桌边,看著这一幕,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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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六只小东西的生活重心彻底转移了。
以前,它们每天要做的事很多——追著玄圭跑、翻库房、踩灵药、偷点心、打架、和好、再打架、再和好。
现在,它们每天只做一件事——守著小苗。
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是跑去看小苗。
吃完早饭的第一件事,是跑去看小苗。
中午晒太阳的时候,就蹲在小苗旁边晒。
下午玩耍的时候,就在小苗旁边玩。
傍晚看夕阳的时候,还是在小苗旁边看。
晚上睡觉前,要去看最后一次,看完才肯回窝。
玄圭长老对此颇有微词。
“老夫的库房,它们半个月没来翻过了。”
沐南烟看著他:“您不高兴?”
玄圭长老愣了愣,然后板起脸。
“老夫当然高兴!清净!”
但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有点太清净了。”
沐南烟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扬了扬。
苏青在旁边接了一句:“想它们了?”
玄圭长老瞪了他一眼。
“老夫没有!”
但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花园的方向——那些小东西正蹲在小苗旁边,一动不动。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嘟囔了一句。
“……忙点也好。”
苏青和沐南烟对视一眼,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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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那两株小苗又长高了一些。
紫灵花的苗长出了三四片叶子,叶片边缘的绒毛越来越密,在阳光下泛著淡紫色的光。青灵果的苗长得更快,已经快有巴掌高了,叶片肥厚翠绿,看著就结实。
六只小东西每天看著它们长大,眼睛里满是骄傲。
那是它们种的。
它们看著发芽的。
它们每天浇水、每天守著。
等它们长大,开花,结果,就能有更多的小树,更多的果子,更多的……
更多的什么,它们也说不上来。
但就是高兴。
这天下午,云朵忽然站起来,跑向阁楼。
其他几只互相看看,不知道它要去干什么,但还是跟在后面。
云朵跑上露台,跑到苏青和沐南烟面前,蹲下,仰著头看著他们。
苏青放下手里的茶杯。
“怎么了?”
云朵叫了一声,用爪子指了指花园的方向。
“小苗怎么了?”
云朵摇摇头,又指了指小苗,然后指了指自己,最后做了个“来”的动作。
苏青看懂了。
“让我们去看?”
云朵点点头。
苏青看向沐南烟。
沐南烟站起身。
“走吧。”
两人跟著云朵,走到花园里。
那两株小苗好好地在那儿,什么事也没有。
但六只小东西围成一圈,把那两株小苗围在中间,然后齐刷刷地蹲下,仰著头,看著他们。
云朵在最前面,叫了一声。
然后,它们一起伸出爪子,指了指那两株小苗。
苏青看著它们,忽然明白了。
它们在炫耀。
在说“你看,这是我们种的,长得可好了”。
他忍不住笑了。
蹲下来,挨个摸了摸它们的头。
“看到了,长得很好。”
云朵的尾巴摇了摇。
“你们照顾得很好。”
其他几只的尾巴也跟著摇。
沐南烟也蹲下来,看著那两株小苗。
“比上次长得快。”
云朵点点头。
“因为你们有经验了。”
云朵又叫了一声,声音里满是骄傲。
沐南烟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真棒。”
云朵听见这两个字,整个身体都软了,靠在沐南烟腿边,发出满足的呼嚕声。
其他几只也凑上来,蹭的蹭,靠的靠,把沐南烟围得严严实实。
苏青在旁边看著,忍不住笑了。
“它们现在学会邀功了。”
沐南烟被蹭得东倒西歪,但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深。
“让它们邀。”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那两株小苗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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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苏青和沐南烟照例坐在露台上看夕阳。
那六只小东西今天没有蹲在小苗旁边,而是跟著上了露台,在两人身边蹲成一排,也看夕阳。
最小的那只蹲在沐南烟脚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又想睡了。
云朵伸爪子扶住它。
它晃了晃,清醒了一点,继续看。
夕阳渐渐沉下去。
火红的一轮,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暖橙色。
沐南烟看著那夕阳,忽然说:“苏青。”
“嗯?”
“你说,它们会一直这样吗?”
苏青顺著她的目光看去,看著那些小小的身影。
“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他说,“只要我们在,它们就会一直这样。”
沐南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那我们要一直在。”
“好。”
“一直。”
“好。”
夜风吹过,带著花园里的花香。
那两株小苗在夜色中静静立著,等待明天。
那六只小东西靠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呼嚕声。
阁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远处传来玄圭长老的声音:“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小东西们听见这声音,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往楼下走。
云朵走在最前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露台——看了一眼苏青和沐南烟的方向。
然后它叫了一声。
“嘰!”
像是在说“晚安”。
沐南烟抬起手,冲它挥了挥。
云朵又叫了一声,然后钻进门里。
脚步声渐渐消失。
阁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只剩下露台上,还有两个人,手牵著手,看著满天星辰。
“南烟。”
“嗯?”
“晚安。”
“晚安。”
夜还很长。
日子还很长。
但只要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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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苏青醒得比往常早了一些。
不是因为睡不著,而是因为楼下传来的声音——不是请安的梆子声,也不是刨土的唰唰声,而是某种他从来没听过的、奇怪的、带著节奏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唱歌?
他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
然后他愣住了。
花园里,那两株小苗前面,六只小东西围成一圈。
最前面的是云朵,它蹲在那儿,仰著头,对著那两株小苗,发出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叫声。
不是平时的“嘰嘰”,也不是兴奋的“嚶嚶”,而是一种悠长的、带著旋律的、像是歌一样的叫声。
“嘰——嘰——嘰嘰——嘰——”
它叫一句,身后五只就跟一句。
“嘰——嘰——嘰嘰——嘰——”
一句一句,居然有模有样。
苏青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它们在给小苗唱歌。
在唱什么?
他听不出来,但能感觉到,那歌声里有一种温柔的、期待的东西。
像是在说“快快长大”。
像是在说“我们爱你”。
他站在窗边,听著那歌声,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身后传来脚步声,沐南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往下看。
她也愣住了。
听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它们在唱歌。”
苏青点点头。
“给谁唱?”
“给小苗。”
沐南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真好听。”
苏青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温柔的光芒,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嗯,真好听。”
两人站在窗边,听著那歌声。
阳光照在花园里,照在那六只小东西身上,照在那两株小苗上。
歌声还在继续。
“嘰——嘰——嘰嘰——嘰——”
一遍又一遍。
像是在许愿。
像是在祈祷。
像是在说——
我们等你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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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的时候,青萝端著一盘点心上来,脸上带著笑。
“道主,苏道友,你们听见了吗?”
沐南烟点点头。
“它们在唱歌。”
青萝笑了。
“我早上起来就听见了,站在厨房门口听了半天。”她把点心放在桌上,“唱得真好。”
苏青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唱的什么?”
青萝想了想,说:“像是在唱『快快长大』。”
“你能听懂?”
“猜的。”青萝说,“但它们唱得很认真,一遍一遍地唱,唱完就蹲在那儿看小苗,看一会儿又唱。”
沐南烟放下茶杯,看向窗外。
花园里,那六只小东西还蹲在小苗旁边,没有唱歌了,就是安安静静地看著。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它们是真的喜欢那两株小苗。”
青萝点点头。
“它们把那些小苗当成孩子了。”
沐南烟愣了愣,然后笑意更深了。
“孩子?”
“嗯。”青萝说,“自己种的,自己看著长大的,不是孩子是什么?”
沐南烟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她看向苏青。
苏青也看著她,眼中带著笑意。
“咱们家的孩子,越来越多了。”
沐南烟笑了。
“嗯,越来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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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六只小东西每天早上都要给小苗唱一次歌。
唱完歌,再浇水,再蹲著看。
雷打不动。
玄圭长老一开始还嫌吵,后来听习惯了,偶尔还会站在库房门口,远远地听一会儿。
听完了,嘟囔一句“还行”,然后回去继续算帐。
石嵬觉得好玩,试著学它们的调子,结果学得四不像,被六只小东西集体瞪了一眼。
炎煌的徒弟们也想学,被炎煌骂了一顿——不好好修炼,学什么灵兽唱歌?
赤翎倒是学会了,但只会在躺椅上哼哼,哼著哼著就睡著了。
青萝把它们的调子记下来,编了一首小曲子,偶尔做饭的时候哼一哼。
那六只小东西听见了,就跑过来,围著她,跟著哼。
厨房里经常能听见这样的声音——青萝哼一句,六只小东西跟一句,热闹得很。
苏青和沐南烟坐在露台上,听著这声音,相视一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那两株小苗一天一天长大。
那六只小东西一天一天懂事。
阁楼里的人,也一天一天,更像个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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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那两株小苗又长高了一大截。
紫灵花的苗已经快有膝盖高了,叶片繁茂,边缘的绒毛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青灵果的苗更高一些,快到大腿了,叶片肥厚翠绿,看著就结实。
六只小东西站在它们面前,已经需要仰著头才能看见顶端了。
云朵仰著头,看著那两株小苗,眼睛里满是骄傲。
其他几只也仰著头,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討论“它们长得好快”。
最小的那只仰著头,仰得太厉害,一个不稳,往后栽去。
云朵眼疾爪快,一把扶住它。
它晃了晃,站稳了,继续仰著头看。
苏青和沐南烟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都笑了。
“最小的那只,还是那么不稳。”苏青说。
“嗯。”
“但它每次都坚持看。”
沐南烟点点头。
“因为它想看。”
“想看什么?”
“想看它们长大。”沐南烟说,“想看它们开花,结果,变成大树。”
苏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像我们一样?”
沐南烟看著他,也笑了。
“像我们一样。”
两人站在那儿,看著那些小小的身影。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玄圭长老的声音:“你们几个——该吃午饭了——”
六只小东西听见这声音,齐刷刷地站起来,往厨房跑。
跑到一半,云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株小苗。
然后它跑回去,在那两株小苗旁边各放了一颗小石子——和之前一样的石子,但这次放得更整齐了。
放完了,它才放心地跑向厨房。
苏青看著那些小石子,忽然说:“南烟。”
“嗯?”
“它在做记號。”
“嗯。”
“每天都做。”
“嗯。”
“为什么?”
沐南烟想了想,说:“因为它怕忘记。”
“忘记什么?”
“忘记它们是怎么长大的。”沐南烟说,“每天放一颗石子,就知道它们长了多少天。”
苏青愣了愣,然后看向那些小石子。
仔细看,確实,每一颗石子代表一天。
已经放了很多颗了。
他忽然觉得心里软软的。
“它在记录。”
沐南烟点点头。
“在记录它们的成长。”
苏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真聪明。”
“嗯。”
“也真好。”
沐南烟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温柔的光芒,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永远这样,真好。
---
午饭的时候,石嵬端上来一盘新菜。
这次是一盘看起来像蒸菜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上面浇著酱汁,散发著诱人的香味。
“这是啥?”苏青问。
“清蒸灵鱼!”石嵬一脸自豪,“俺从赤翎那儿学的!她说清蒸最能保持鱼的鲜味!”
苏青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鱼肉很嫩,几乎入口即化。酱汁的味道刚刚好,没有盖过鱼的鲜味,反而把鲜味提了出来。
他咽下去,点点头。
“好吃。真的好吃。”
石嵬激动得搓手。
“真的?!”
“嗯。这是你做得最好的一次。”
石嵬高兴得原地转了三圈,然后衝下楼去。
“俺要告诉炎煌!俺要告诉赤翎!俺做的清蒸鱼最好吃!”
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青和沐南烟对视一眼,都笑了。
“他真的进步了。”沐南烟说。
“进步很大。”
“以后咱们有口福了。”
“嗯。”
两人继续吃饭。
窗外,那六只小东西蹲在花园里,守著那两株小苗,顺便晒太阳。
最小的那只靠在云朵身上,眼睛半闭著,但耳朵竖著,隨时准备听有没有好吃的。
云朵也半闭著眼睛,但爪子搭在最小的那只身上,怕它倒下去。
其他几只也靠在一起,毛茸茸的一团一团,在阳光下格外好看。
苏青看著它们,忽然说:“南烟。”
“嗯?”
“你说,它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沐南烟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看著那些小小的身影。
“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她说,“只要我们在,它们就会一直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