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夜,他未曾合眼,就这样守着……
看着晨光熹微取代星光,看着烈日当空又缓缓西沉,看着暮霭渐渐笼罩整个山谷,看着那些白色小花在夜间重新亮起柔光……
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
可身旁寒蜩越来越冷的体温,却残酷地提醒着他,该告别了。
他数着花瓣上的露珠,数到第七十八颗时,终于承认
师姐是真的走了……
第二天清晨,在鹧鸪的啼叫声中,他在溪畔亲手挖了一个墓穴。
没有棺椁,他仔细用溪水洗净了寒蜩脸上的血污,动作轻得像在擦拭易碎的瓷器。
他整理好她凌乱的发髻,为她亲手簪好了她最爱的银簪刀。
然后将她轻轻放入铺满柔软青草的墓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一捧捧黑色的土壤落下,渐渐掩盖了那张唇角微勾的脸。
当最后一捧土覆上,堆起一个小小的坟茔时,楚温酒跪在坟前,额头重重抵在冰冷湿润的新土上,肩膀无声而剧烈地颤抖。
……
没有嚎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紧绷,他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崩断,碎成一地。
山谷中的鹧鸪声在寂静里更显凌厉,终于,泪水一滴一滴落下。
义父给他取的代号是“照夜”,是希望他能照亮黑夜,而今他失去了最后的亲人。
到如今,他连最后一点光都弄丢了。
他的世界,彻底暗了。
泪水混着泥土在他脸上留下狼狈的痕迹,他失去了最后的亲人,最后的锚点。
此时只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
第三天傍晚,夕阳将萤谷染成一片凄艳的绯红。
楚温酒依旧跪坐在坟前,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
细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细碎得好似踩碎了枯枝落花。
楚温酒没有回头。
盛非尘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色依旧苍白,霜色劲装下的伤口似乎裂开了,隐隐透出血色。
他一路风尘仆仆,几缕黑发垂落在额角,依旧是那副风流倜傥、贵气逼人的模样,可冷厉的眸中没有长途跋涉的疲惫,反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心疼。
他看着楚温酒那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绝背影,胸膛被刺伤的地方又泛起尖锐的痛楚。
像是有细密的针尖在轻轻扎着心脏。
闷闷地,钝钝的疼。
这来自内心的痛,比伤口本身更深。
停顿两秒,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温酒。”
楚温酒听到这声音,身体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恍惚间好像有些失神,似乎是自己听错了。
“阿酒……”
是他,是盛非尘。
楚温酒苍白着脸依旧没有转头,他低了低眸子,声音干涩冰冷,淡淡道:
“你不来寻我,我也会去找你。”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好奇,只有些笃定,好像早就知道盛非尘会来。
盛非尘心中一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你要来寻我?”盛非尘来不及高兴。
他上前一步,胸口的伤口被牵扯得剧痛,语气带着些不敢相信的犹疑,脸色却依旧平静:
“什么……意思?你要去昆仑山……寻我?你愿意和我去……昆仑山?”
楚温酒终于缓缓转头,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汇集天下艳色的脸上,映照在那双深沉的眼眸里。
他的眸光很深,幽暗而凝重,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悔恨、痛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他盯着盛非尘的眼睛,避而不答,反而问道:
“盛非尘,你为什么不恨我?当初那一箭,我差点要了你的命。”
他旋即冷笑了一声,目光却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盛非尘的胸膛,看清楚他的心脏。
盛非尘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还未从楚温酒要和他去昆仑山的欣喜中回过神来一般。
他蹲下身子,与楚温酒平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清冷的凤眸,此刻却深邃如同漫天夜空,里面翻涌着楚温酒看不懂也不想去懂的情愫。
“我不会恨你。”他说。
我如何会恨你。
“哈哈。”楚温酒苦笑了一声。
他看着他,即使身处绝境,身受重伤,他依旧是这副高不可攀的高岭之花的模样,依旧是那个天下景仰,强大无比的昆仑天才盛非尘。
楚温酒盯着他看了一瞬,而后收回了视线。
“我说过,”盛非尘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你永远不必向我解释任何事情。”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暖意,轻轻拂去楚温酒额角沾染的泥土,动作轻柔细致。
他靠近楚温酒,直视着他的眼睛。
两人距离极近,盛非尘能感受到他的呼吸,继续说:“即使你要与我割席断义,将我推入万丈深渊,我也不会放手,更不会愿意。”
他说得那么坚定决绝,好像是即使是要他的命,他也会拱手相赠。
这反而却让楚温酒发了愣。
他们距离太近,楚温酒看着他坚定的目光,甚至能感受到他浓重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他甚至只要一探头,便能吻上他的嘴唇。
他没由来地感到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像要撞破胸膛。缓缓抚上胸口,一阵暖流汩汩袭来,好似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可这份暖意太过真实,让他几乎要溺毙其中。
他害怕。
不敢,也不想。
夜幕降临,萤谷再次被柔和的星光笼罩。
今夜是个晴朗的夜晚,溪水潺潺,月光柔和,一切都好像置身在万丈银河之中。两人并肩坐在寒蜩的坟前,沉默地看着漫天繁星。
“你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吗?”楚温酒问。
“会的。”盛非尘斩钉截铁。“一定会的,你爱的人,都会变成星星,只要想念,便一直存在。”
“我很想义父,也很想师姐。”楚温酒淡淡说了这一句话。
“我什么都没有了,盛非尘。”
停顿了片刻,盛非尘开口,“你还有我。”
只要你回头,就能看见,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他眼底的情愫浓得快要溢出来了。
“谢谢。”楚温酒笑了笑,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溪流声淹没。
谢他赶过来,也谢他的陪伴。
盛非尘侧头看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见楚温酒猛地打了个寒颤,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嘴唇泛起不正常的青紫,牙关紧咬,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心神耗尽,摧枯拉朽。
蛊毒终究还是发作了,而且来势汹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戾。。
盛非尘脸色骤变,立刻解下自己的外袍,想裹住楚温酒。
可那寒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裹不住。
“不够……”
“好冷啊……”
楚温酒的声音带着痛苦的颤音,他猛地抓住盛非尘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好冷啊……盛非尘,”他抬起头,不住战栗,痛苦和寒冷一股股袭来,他仿佛身受重伤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
风雪怒号,而他在经受着越来越重的折磨。
“不要害怕,”
盛非尘眸色变得冷厉起来,他将楚温酒冰冷颤抖的身体整个裹入怀中,右手抓住他的手腕,轻车熟路地扣住他的脉门,源源不断地输入内力,同时用体温焐着他冰冷的身体。
他收紧手臂,仿佛要将楚温酒揉进自己的骨血,声音低沉而压抑:
“这样呢?好些了吗?”
他知道这蛊毒太过凶悍,却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分担他的痛苦。
楚温酒却像没听见,被痛苦折磨着,在他怀里剧烈颤抖。
体内蛊毒与残毒交织碰撞,仿佛活了一般疯狂啃噬经脉。
而另一种陌生的灼热火焰好似在他的血液里疯狂冲撞,这蛊毒经过这段时间的压制,反而变本加厉,更显凶性,在他体内的经脉中四散奔窜,剧痛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盛非尘的内力却好似泥牛入海,起不到半点作用。
“太痛了……”
楚温酒猛地仰头,一口咬在了盛非尘紧实的肩膀上,力道凶狠,瞬间尝到了血腥味。
盛非尘闷哼一声,眸色迅速沉了下来,里面包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像是深渊和浓雾。
可他的身体却纹丝不动,环抱着楚温酒的手臂反而越收越紧,仿佛在无声地纵容和承受着他所有的痛苦与宣泄。
他抱着楚温酒回到山洞里,洞里没有寒风,燃着的篝火或许能驱散一些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