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快意:借刀杀人,祸水东引,一石数鸟。
焚樽炉不管藏在哪里,终将是他的囊中之物。
而此刻,皇甫世家后院的静室之内,烛火摇曳如豆,映得四壁一片昏黄。
玲珑玉杵耳坠叮咚作响,苏怀夕额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上。
苏怀夕指尖捏着银针,缓缓收回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无数次施针的她,除了眼神略显疲惫,动作却依旧稳如磐石。
她以内力为引,试图用银针沟通寒蜩涣散的经脉,奈何收效甚微。
她缓缓收手,看向跪在榻边的楚温酒。
楚温酒没换衣服,一袭青衫早已皱乱,他一身是伤,满是血色,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窗户外忽而传来嘈杂的声响。
“什么人?”
苏怀夕追了出去,但并未看到什么异样。
回到屋内,她看到楚温酒依旧轻轻趴跪在寒蜩的榻前,两天两夜,他未歇过一刻,守着寒蜩寸步不离。
她看着药炉子,叹了一口气。
“师姐……她……”他双手紧紧攥着寒蜩的手腕,一脸希冀地看着苏怀夕,而苏怀夕却露出了疲惫而沉重的神色,缓缓摇了摇头。
那支铁箭不偏不倚,正中心脉,虽是有顶级昆仑红吊命,但纵使付出一切努力,终究无法逆转心脉断绝,生机枯竭的结局。
药王谷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传说,在江湖百姓口中神乎其神,可只有苏怀夕知道,师父尝百草时总挂在嘴边的话:
“治愈是偶尔的,大多数时候,我们不过是陪着病人走过最后一段路。纵使耗尽心力,也难从阎王笔下夺人。”
……
寒蜩的精神却奇异地好了些。
苏怀夕施的银针,喝下去的汤药,似乎真的起了些作用。
她的脸色依旧是近乎透明的白,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眼神却清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回光返照的宁静。
她看着楚温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深陷的绝望,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弯,像初春湖面碎裂的薄冰。
“阿酒……”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拂过耳畔时带着彻骨的凉。
“别害怕……生死有命,每个人……都会有这一天的。”那眼神冷静得近乎冰凉,是她一贯的从容镇定。
楚温酒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喉结滚动着,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每个人都有这么一天。
他幼时曾见过亲人离去,那一天,瓢泼大雨是诡异的殷红,乌云密布,弥漫了他整个天空,从此在记忆深处凝成不散的阴霾。
他后来好不容易又有了亲人,然后又一次,要亲手送走他们。
“老天爷,太不公平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带着脆弱的破碎感,两滴泪水悄无声息地落下。
那个平日里诡计多端,满怀隐忍的照夜公子,此刻忽然变得像个无助的孩童。
恍惚间,他想起师姐当年也是这样。
在他失足跌入蛇窟,愤怒到极致时,师姐就站在洞口,抱臂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冷静得近乎冰凉,从容镇定。
她说:“你若是想死,就继续待着。”
师姐向来不善言辞,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候护着他。她总是面冷心热,对他好从未宣之于口。
寒蜩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想回握他。
她喘息了几下,恢复了些精神,眼神忽然变得异常清亮:
“我之前……和你……说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吗?”
楚温酒难耐地发着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却还是用力点头。
“重复一遍。”
寒蜩的眉眼瞬间变得凌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不会为死去的人活着,也不会为了恨活着,我为自己而活。”
楚温酒的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
寒蜩满意地眨了眨眼,眼神从凌厉变得温柔,抬手想抚摸他的脸颊。
指尖却在中途无力地垂下。
苏怀夕眼疾手快地托住她的手腕,将那只冰冷的手轻轻放在楚温酒的脸上。
寒蜩的嘴角勾了勾,气若游丝:
“记住就好……我会看着你的。”
一滴泪水从楚温酒眼角滑落,砸在寒蜩的手背上。
寒蜩的目光缓缓移向一旁静谧站立的苏怀夕,嘴唇嗫嚅,好像要说什么。
苏怀夕立刻俯身靠近,长发垂落,遮住了半张脸。
寒蜩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怀夕的神情微微一震,眼中浮起复杂的波澜,有惊愕,有了然,最终郑重地点了点头。
得到回应,寒蜩仿佛卸下了所有牵挂,重新看向楚温酒,眼神变得温和而恬淡,像一汪即将干涸的清泉。
“阿酒,义父的事……我知道了,你……别自责,那……不是你的错。”
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努力想做出嗔怒的模样,“你答应我的事,我和义父都会盯着你的。”
楚温酒抬眼,泪水朦胧中,只觉得巨大的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用力点头,声音破碎不堪:“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
寒蜩笑了笑,那声轻笑如同叹息,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她眼中那点明亮的光芒,定定地望着楚温酒,然后一点点黯淡下去,像燃尽的烛火,缓缓地、彻底地熄灭了。
如同逐渐褪色的唐卡,失去了所有光彩。
随后她的手臂无力地垂落,发出一声轻微却震耳欲聋的闷响。
在那一刻,楚温酒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与颜色都彻底消失了。
良久……
楚温酒握着她的手,清晰地感受到那最后一点温度从指尖迅速流逝,最终变得冰冷刺骨。
他僵在原地,滚烫的泪水无声地砸了下来。
像个失去魂魄的木偶。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最深的黑暗笼罩着大地,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
静室里只剩下药炉中炭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这是最后的夜。
天,快要亮了。
第61章 春宵
萤谷,这是盛非尘曾带他来过的秘境。
此时天气渐凉,再次踏足这片土地,周遭依旧生机盎然,植被青葱。
可那片银蓝色轻轻柔柔的萤火却已然没了踪迹。
季节轮换流转,一切物是人非,兜兜转转这么久,他本以为此生再也不会来这儿。
可当想找个心安之地时,他却偏偏只想起了这里。
溪水潺潺,在谷底蜿蜒流淌。
天气虽已渐冷,却仍开满了不知名的白色小花,细碎如星,在暮色中散发着朦胧的柔光,将整个山谷映照得如同仙境一般。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清香和湿润的泥土气息,宁静得仿佛可以涤荡世间一切的血腥与尘埃。
楚温酒背着寒蜩,一步步走入这片绚烂而寂静的谷地。
他走得很慢,最终在山谷溪流旁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下。
那树干粗壮遒劲,他小心翼翼地将寒蜩放下,让她倚靠着树干。
“师姐,你喜欢这里吗?”
楚温酒问。
好似,寒蜩只是疲惫地睡着了,她的脸庞在柔光的映照下褪去了临死前的苍白,竟显出一种温润的安宁来。
“我很喜欢这里。”楚温酒说。
楚温酒就静静地坐在寒蜩身边,思绪飘回了以前的那些趣事。
他看了看寒蜩,想起师姐第一次出任务归来,扔给他一串裹着粗糖粒的糖葫芦,糖霜沾在她指尖,被她不耐烦地蹭在衣摆上。
想起他残毒发作时,是她拿着药碗守在他床前,三天三夜没合眼,醒来时她的手腕被他无意识咬出了一圈圈血痕。
想起去年生辰,他送了她一把嵌着珍珠的匕首,她嫌俗气扔回给他说不要,却偷偷藏下来,在后来的追杀中,用这把匕首挡了致命一击……
他不禁笑了笑。
星光落在他凌乱的发梢,染血的胸襟,还有那双沉寂如深潭的眼眸里。
“师姐,我想起了好多有意思的事。”
他说。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天一夜,未曾合眼,也未曾挪动,只是这样静静地守着。
恍惚间,他好似又和寒蜩回到了那些看似艰难的训练岁月。
寒蜩总是面冷心热,爱冷嘲热讽,摆出不屑一顾的模样,骂他轻功练得比乌龟还慢。
但事实上,每次他闯了祸,都是寒蜩主动去找义父领罚;她愿意替他去杀那些面目可憎的贪官,愿意替他去完成艰难的任务,也愿意绕远路去城南给他买一串糖葫芦;她比谁都早把他当亲人,却偏要装得像只浑身带刺的刺猬。
他从未想过,原来和师姐在一起的开心日子竟有那么多,她纵他胡闹,为他担下风险,愿意陪他保守秘密,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