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服软

    王文鐸歪头看著孔老头儿,眼神里的忌惮毫不掩饰。
    眼前这位老者,绝非寻常权贵,年轻时拋头颅、洒热血,为这个国家立下过汗马功劳,是真正从枪林弹雨中走出来的人;可太平盛世里,他却渐渐腐化墮落,忘了初心,沦为了自己曾经最痛恨的模样。
    越是面对这样的人,王文鐸越要稳,越不能露怯,稍有不慎,就会落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他端著刚续满的茶杯,语气带著几分戏謔,又藏著几分试探:
    “孔老,今天晚上这阵仗,不能是鸿门宴吧?要是您真打算留我在这儿,可得提前说一声,我也好给家里报个平安。”
    没人能否认孔老头儿的过往功绩。
    当年乱世,他拎著脑袋上战场,出生入死,將自己大半辈子的光阴,都奉献给了国家和人民,那份功绩,刻在骨子里,记在史册上,无人能抹去。
    可同样,太平盛世之下,他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却渐渐迷失了方向,做了太多不被法律和道德所容忍的坏事。
    勾连地方势力,结党营私;
    提拔亲信爪牙,垄断资源;
    倒卖国家资產,中饱私囊;
    一手遮天,欺压百姓,种种恶行,桩桩件件,罄竹难书,说他罪大恶极,毫不为过。
    世人常说,屠龙者终成恶龙,孔老头儿,就是最鲜活的例子。
    孔老头儿闻言,放下手中的茶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喙的掌控力:
    “呵呵,你觉得是,那就是;你觉得不是,它就不是。是不是鸿门宴,从来都不取决於我,取决於你自己,取决於你今天晚上的选择。”
    一句话,便点明了今晚的核心。
    王文鐸瞬间便明白了孔老头儿的意思,紧绷的体態渐渐放鬆下来,不再刻意警惕,迈步走到孔老头儿身边的椅子上坐下,隨手端起桌上的一杯热茶,仰头便一饮而尽,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放下茶杯,他砸了砸嘴,语气隨意:
    “茶不错,醇厚回甘,看来孔老平日里,很会享受。”
    孔老头儿看著他从容不迫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笑著拿起茶壶,给王文鐸续上茶水,水流缓缓注入杯中,泛起淡淡的涟漪,一如两人此刻的关係,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文鐸同志,说实话,我很欣赏你。”
    孔老头儿的语气,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真诚:
    “真的很欣赏。在当今这么多后辈之中,你是鲜有能凭藉自己的真本事,一步步走到今天,贏得大家认可的人。没有背景加持,没有家族铺路,全靠自己的能力和魄力,难能可贵。”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
    “甚至,就凭你在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利用手中的权力,为自己、为家人办过一件私事儿,从来没有徇私枉法、中饱私囊,这一点,就比圈子里绝大多数人都了不起,也比我那不成器的孙子强上百倍千倍。”
    这番话,没有半点恭维和客套,也没有丝毫虚假,是孔老头儿诚心实意说出来的。
    在这个物慾横流、权钱交易盛行的圈子里,王文鐸这样的人,就像一股清流,难得可贵。
    王文鐸笑了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淡然,並未將这番夸奖放在心上——官场之上,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几句夸奖,不足以麻痹他,更不足以让他忘记双方的立场和恩怨。
    孔老头儿看著他不为所动的模样,也不意外,缓缓开口,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文鐸,你和我们孔家的恩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小辉去安市,因为桐桐和你发生爭执那件事吗?”
    他语气平淡,带著几分歉意:
    “那件事,確实是小辉做的不对,年轻气盛,仗著孔家的名头,囂张跋扈,不懂分寸,得罪了你,我在这里,替他给你道个歉。”
    王文鐸放下茶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隨意,仿佛真的早已释怀:
    “陈芝麻烂穀子的事儿了,都过去这么久了,我早就忘了,孔老没必要再提,更没必要替他道歉。”
    孔老头儿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他沉默了几秒,再次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和不解:
    “那是什么原因,让你和我们孔家,走到今天这个不死不休的局面呢?”
    “在我印象中,好几次你和韩致知、叶锦他们发生衝突,闹得不可开交,我们孔家,从来都没有参与其中,没有帮过他们,也没有针对过你吧?”
    “甚至,就算是在工业区的事情上,我们也只是出於同盟的情分,不得已露了个面,並没有主动针对你,更没有想过要置你於死地。可你为什么,偏偏盯著我们孔家不放,非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呢?”
    王文鐸摸了摸鼻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上面还在因为专案组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迟迟定不下来,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就是拖延,既然孔老头儿主动提起这些,那他就陪孔老头儿好好聊一聊,多拖一会儿,就多一分胜算。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坦诚,却又带著几分无奈:
    “孔老,我说是机缘巧合,你信吗?胶东出了兴合化工这档子事,捅了天大的窟窿,我因为老丈人入局,主动让出了工业区的利益,本想著安安分分把事情处理好,就全身而退。”
    “可谁曾想,我还没在胶东落地,就收到了胶东本地势力的警告,威胁我少管閒事,否则就让我竖著进来,横著出去,呵呵,你说可笑不可笑?”
    王文鐸自嘲地笑了笑,语气里满是嘲讽。
    “孔老,不是我王文鐸盯著你不放,跟你孔家过不去,而是有太多人,借著您老的名字,借著孔家的势力,在胶东作威作福,做起了土皇帝,欺压百姓,鱼肉乡里,把胶东搞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
    “我来胶东,初衷很简单,就是想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务,查清兴合化工事故的真相,给受害群眾一个交代,然后安安稳稳回平原,做我想做的事情,过我想过的日子。可他们呢?把一份漏洞百出、避重就轻的调查报告,摆在我办公桌上,逼著我签字,逼著我盖棺定论,这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想让我替他们背锅,替他们掩盖罪证吗?”
    王文鐸的语气,渐渐变得激动,却又始终保持著分寸,字字掷地有声:
    “孔老,您说,走到今天这一步,哪一步是我心甘情愿的?哪一步不是他们高高在上,盛气凌人,逼著我,逼著我和您,和孔家,走到对立面的?”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抹黑,只是平铺直敘地说出了自己的处境,说出了这场纷爭的来龙去脉。
    客厅內,瞬间陷入了沉默,只有茶水泛起的细微声响,空气中的张力,愈发浓厚。
    孔老头儿沉默了许久,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王文鐸身上,眼神深邃,语气凝重,带著几分试探:
    “文鐸,如果我愿意让现在的胶东整个班子全部下去,把那些借著孔家名头作威作福的人,全部清理乾净,给你,给胶东百姓,一个交代,你能收手吗?能放过孔家,放过小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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