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1章 开刀!
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没完没了。
长安城的春天缩在寒冬的尾巴里不肯露头,风吹过街巷,捲起地上没化净的碎冰,砸得人脸上生疼。
太极殿侧殿的书房里,他面前龙案上堆的奏疏快比人高了,新的压旧的,大多都绕著“清丈田亩”四个字打转。
字里行间,不是哭诉民情汹汹,就是暗指新政苛烈。
他现在是真的觉得自己这个破逼皇帝是真难受,果然是当太子更有意思,而一想到母亲每日都要处理这些玩意,他这才彻底明白母亲那日离开的决绝。
撂下手里一份来自陇右的急报,上面说北汉骑兵又试探性地叩了下边境,守將请求增兵、加餉,他无奈的仰起头长嘆一声。
张柬之悄无声息地进来,將一碗冒著热气的汤药放在他手边:“陛下,该进药了。”
李治没碰那碗,抬眼看他,眼底带著血丝:“大哥那边,有消息么?”
“算脚程,世子爷应该刚到金陵不久。”张柬之低声道:“陛下宽心,世子爷既去了,夏帅必有安排。”
“安排?”李治露出一丝疲惫的笑:“父亲的手段,你我都清楚。要么不动,要么就是雷霆万钧。我只怕大哥请回来的,不只是救兵。”
张柬之沉默了一下,他何尝不知,如今这局面,已不是温药能医的慢症,非得用虎狼之剂,甚至刮骨疗毒不可。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儘量放轻的脚步声,一个小內侍几乎是跌进来的,脸上又是惶恐又是激动,气都喘不匀:“陛————陛下!世子————世子爷的信!八百里加急!”
李治猛地站起身,带得椅子向后刮出刺耳一声响。他一把抓过那封带著汗渍和风尘气息的火漆密信,指尖甚至有些发抖。
撕开信封,抽出信纸,目光急急扫过。
信上字跡是李承乾的亲笔,比往日更显瘦硬。没有寒暄,没有赘述,只简明扼要地说了三件事:人已求到。师父予五百通晓政务律法之文吏,拓跋先帝调三百装备精良之神机营官兵和四十二门大炮,不日將分批入唐。最后一句,笔锋几乎戳破纸背——“弟可放手施为,兄为砥柱,万事有我。”
李治捏著信纸,久久没有说话。胸腔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浊气,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五百文,三百武,天命之数啊,当年母亲与叔父就是以八百人夺了外公的江山,如今又是这八百的轮迴。
父亲和靖叔,这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掏出来了。这八百人,就是八百颗钉子,要硬生生钉进李唐这艘四处漏水的破船里。
“陛下?”张柬之见他神色变幻,忍不住唤了一声。
李治缓缓坐下,將信纸递给他。张柬之快速看完,脸上也露出震惊之色,隨即化为振奋:“陛下!有此强援,维新可期!”
“强援?”李治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在信封上摩挲:“束之,你说,这八百人到了,是先见血,还是先扎根?”
张柬之沉吟片刻,眼神也变得与之前不同:“陛下,依臣看,恐怕得边流血,边扎根。有些人,西北的地硬,不破土,恐怕是扎不下根。”
李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之前心里面那点犹豫彷徨已被尽数压下,只剩下属於帝王的冷硬:“传旨。”
张束之躬身。
“命京兆尹、万年县令、长安县令,即日起,配合维新衙门,全力推进京畿道清丈事宜。凡有阻挠,无论官绅,一律锁拿,交维新衙门按新律论处。”
“命金吾卫加强各城门巡查,对往来货殖,特別是大宗粮、铁、盐,严加盘查,凡无官凭路引,或数额与凭证不符者,一律扣留。”
“还有————”李治顿了顿,声音更硬了几分:“密令蜀王世子所部,化整为零,进驻长安城外各紧要营垒,没有朕的手令,任何兵马不得擅动一兵一卒。”
一道道指令发出,张柬之领命,快步离去安排。
李治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內,听著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他知道,网已经撒下去了,就等著那些不甘心的鱼撞上来。
很快支援的消息就来了,第一批抵达的是五十名文吏。
他们扮作游学的书生、投亲的族人、甚至是行脚的商贩,在接下来五六天里,悄无声息地混入了长安城。
这些人全由张束之亲自接手,分散安置在维新衙门早已准备好的各处秘密据点。
这些人大多年轻,眉眼间却带著与年龄不符的干练。他们不多话,到了地方,只默默熟悉卷宗,了解情况,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用的都是些钱穀、刑名、
工筑方面的术语。
与此同时,神机营的先头小队也到了,只有三十人,押送著十几辆覆盖严实的大车,以拓跋家商队的名义,住进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大货栈。那货栈很快就被划为禁区,由李承乾带来的老兵亲自把守,等閒人不得靠近。
消息灵通的世家,隱约嗅到了点不寻常的味道,却摸不清底细。只觉得长安城的气氛,比这倒春寒的天气还要更冷几分。
这日深夜,维新衙门后堂。
李治换了一身深色袍服,在张柬之的陪同下,见到了那五十名文吏的代表,一个叫顾愷之的年轻人。
顾愷之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形清瘦,面容普通,但那一双眼睛看著就灵气,这浮梁培养出来的精锐,就是跟这朝廷出来的人完全不同。
他对著李治行礼,姿態虽恭敬,眼神却不卑不亢。
“顾先生不必多礼。”李治虚扶一下:“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长安局面,想必柬之已向先生说明。”
顾愷之点点头,声音平稳:“张大人已交代清楚。陛下,诸位同僚已初步翻阅过京畿部分田亩册薄,隱田、诡寄之数,触目惊心。尤其郑、卢、王几家,名下田產与纳税记录相差悬殊,证据確凿。”
他说话条理清晰,直接切入核心,李治心中微动,父亲选的人,果然都是能立刻派上用场的。
“先生以为,当从何处著手?”
“雷霆震慑,方能扫清障碍。”顾愷之毫不犹豫:“可选一两家罪证最易坐实者,以维新衙门之名,直接动手查抄。不必经过刑部大理寺,以免节外生枝。
拿到实据,公之於眾,以做效尤。”
张柬之在一旁接口,语气带著一股子仿佛从沙场里带出来的铁腥气:“查抄之时,我带兵在外围策应。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李治看著张柬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机,又看看顾愷之那平静无波的脸,知道这一文一武,已为他选定了开刀的方向。
“好。”李治拍板:“就拿卢家开刀。卢老太爷前几日不是还暗中串联想要鼓动粮商罢市么?”
他看向张束之:“束之,你与顾先生负责整理罪证,擬定章程,务求一击必中,不留任何把柄。”
“再调一队神机营的好手,配合行动。记住,要快,要狠,打就要把他们打疼,打怕!”
命令下达,整个维新衙门像一架悄然启动的精密机器,无声却高效地运转起来。
三天后的凌晨,天色未明,寒风刺骨。
一队黑衣黑甲的士兵,沉默地出现在卢府高大的朱门外。他们动作迅捷,无声无息地散开,瞬间控制了所有出入口。
为首的校尉上前,用力拍响门环,声音在寂静的黎明之中传得老远。
“开门!维新衙门办案!”
门內一阵慌乱,脚步声、呵斥声隱约传来。
过了好一会儿,侧门才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探出半张脸,睡眼惺忪,带著怒气:“谁啊?大清早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一柄冰冷沉重的腰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校尉面无表情地看著他:“奉旨清查田亩,抗命者,以谋逆论处。”
管家嚇得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士兵们如潮水般涌入卢府,两人一组,直奔各处书房、帐房、库房。整个过程快得惊人,等到卢老太爷被惊动,披著外衣怒气冲冲赶到前院时,他最重要的几处私帐与地契,已经被装箱贴上了封条。
“你们————你们这是造反!”卢老太爷指著带队的那名校尉,气得浑身发抖:“我卢家世代忠良,岂容你们如此污衊!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长孙相公!”
校尉根本不理他,只对身旁的文书道:“清点財物,登记造册,一砖一瓦都不许遗漏。”
这时,顾愷之带著几名文吏走了进来。他看也没看咆哮的卢老太爷,径直走到那些被封存的帐册前,隨手拿起一本,翻了几页,指尖在其中一行数字上点了点。
“卢公。”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卢老太爷:“永业田一万三千七百亩,纳税记录仅八百亩。余下一万两千九百亩,作何解释?”
卢老太爷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天色大亮时,卢府被查抄的消息已经飞遍了长安,看著那曾经代表显赫的高门大户上贴上了封条,百姓指指点点之间甚至带著几分雀跃。
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
以郑家为首,十几名官员跪在太极殿前,痛哭流涕,高呼“国將不国”,“奸臣当道”,请求李治收回成命,严惩“祸乱朝纲”的维新衙门。
李治端坐龙椅,听著殿外隱隱传来的哭嚎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长孙无忌出列,声音沉痛:“陛下,卢家纵有不是,亦当交由三司会审,依法论处。维新衙门越权行事,动用私兵,此风一开,国法何在?纲常何存?”
李治看著他,忽然问:“长孙相公,若依国法,卢家隱匿田亩上万,偷漏税赋十余年,该当何罪?而这还是初查的结果,长孙相公,给个道理出来吧。”
长孙无忌微微一顿:“这————自当依律惩处。”
“那便是了。”李治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维新衙门所为,正是依的新律。新律乃朕亲准,昭告天下。莫非在诸位爱卿眼中,朕钦定之律法,不算国法?”
殿內一时哑然。
李治不再看他们,目光转向殿外,心中自然是冷笑了起来。没有父亲支援之前,他的確是孤立无援,很多事只能一拖再拖,而如今父兄的支援到了,他如今便可以毫不犹豫的跟这帮混帐好好算算计较了。
“传朕旨意,卢家一案,由维新衙门全权审理,一应罪证,公诸於眾。涉案田亩,即刻收归国有,重新丈量,分与无地佃户耕种。”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再有妄议新政、阻挠清丈者,卢家,便是前车之鑑!“
退朝后,李治回到书房,只觉得一阵虚脱,这是兴奋的,自从他登基以来最漂亮的一战,打了全体士族和世家一个措手不及。
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仗,后面还有更多硬仗要打。卢家倒下,其他几家绝不会坐以待毙,而且士族接著也会有后手,这帮人的惯用手段就是让皇帝变成光杆司令。
这会儿张束之跟了进来,脸上带著廝杀后的疲惫和兴奋,鎧甲上还残留著冻得梆硬的血跡:“陛下,卢家死士五百零四人已经尽数伏法,卢家气数断了。但其他几家恐怕要行困兽之斗了。”
“让他们来。”李治揉了揉眉心:“神机营的人,要儘快熟悉长安防务,尤其是火器的操练,不能出任何岔子。”
“我明白。”张柬之点头,“那些文吏,也开始接手京畿各州县的帐目了,动作很快。”
兄弟二人正说著,小武端著一盘点心进来,轻声道:“陛下,先用些点心吧”
o
说完他看到一身血腥气的张柬之,白眼一翻:“你也吃。”
“唉!师姐,態度也差太多了吧!我刚刚可是为了你家男人阵前廝杀呢。”
小武撇了撇嘴:“爱吃不吃。”
李治拿起一块,却没什么胃口,忽然问道:“师姐,你说父亲此刻在金陵,是不是正看我们的笑话?”
小武浅浅一笑:“师父从来不会看您的笑话,您是他的嫡长子,也是他此生的心血所在,天下之大势师父是打算託付於陛下的,况且陛下已经做的很好了。
再说了,如今拓跋先帝哪会由得师父有时间,他们凑在一起还不得让整个金陵鸡飞狗跳,如今先帝也去了,师父的日子恐怕————”
想到父亲和靖叔凑在一起鸡飞狗跳的样子,还有母亲过去之后的新仇旧恨,甚至前几日肃亲王还將弟弟妹妹都带了过去。
这会儿李治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不过他们在前方刀光剑影,那些长辈却在后方热火朝天地鸡飞狗跳。这世道,当真是多荒唐啊。
然而这笑意只是一闪而逝,因为他清楚,金陵的热血,是建立在绝对的实力和掌控之上的。而长安的热血,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他放下点心,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师姐,柬之。”他看著窗外蒙蒙天空:“我们把动静,再搞大一点如何?”
张柬之走到他身边:“你想怎么搞?你说出来,我便去办。浮梁大院里出来的没有孬种。”
“卢家倒了,空出来的位置,还有他们名下那些產业————”李治目光深远:“该洗洗牌了。”
小武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用我们的人,还有————那些愿意靠过来的寒门子弟?”
“不止。”李治转过头,眼中闪烁著野心勃勃的光芒:“发一道求贤令,不分门第,不论出身,唯才是举。长安城里,不是还有很多鬱郁不得志的能人吗?
给他们机会,给他们位置。我们要在那些老树的根旁边,种下我们自己的新苗。”
此刻的李治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护在身后的太子,而是一个敢於打破一切桎梏的帝王,身上的龙袍没有比此刻还要合身了。
“好!”张柬之重重一拍窗欞:“就这么干!闯了祸咱们衣冠南渡!”
小武上手就拍了一下张柬之的后脑勺:“不吉利的话少说!想死啊你。”
求贤令的旨意,在第二天就颁行天下,现在李唐新皇的政令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准稳狠,有些时候甚至会绕开三省衙门直接进行,长孙无忌对此除了嘴上叫叫却也没有具体的反应和对抗措施。
与此同时,维新衙门贴出告示,宣布將卢家抄没的部分產业,公开招募善於经营的商户或农户承租,租金优惠,条件只有一个:必须严格按照新律纳税。
而紧接著的就是卢家各处工坊的公开招標,如果想开办工坊之人,可以向朝廷申请借贷,还有各种技术性的扶持。
反正主打就是在极短的时间內把卢家的尸骨分食乾净,打散了投入民间,绝无让他们有死而不僵的可能。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还在观望甚至暗中牴触的寒门士子,乃至一些有实力却苦无门路的中小商户,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长安城的风向,在卢家倒台的血腥气和求贤令带来的机遇中,悄然逆转。
这是李治的挖坟掘墓之术,俗话说一鯨落万物生,一个卢家倒下了就滋养了成千上万的人,那么其他家族也倒下了呢?
不要用道德跟人性对抗,在利益面前,什么千年礼法、什么阶级差异都是个屁!落到口袋里的就是真切的。
这一手根本不亚於推恩令的影响,甚至直接影响了所有大家族最核心的东西,动摇了他们统治千年的根基。
而此刻,通往长安的各条官道上,更多的“文”与“武”,正化整为零,风雨兼程。
新书已经基本定稿了,我会在一个合適的时候发出来!等一个黄道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