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言

    “真的嗎?真的嗎?!你為什麼這麼說?”載在听到容齡的話後,眼中頃刻流露出無盡期待的神色,他無比想要听到肯定的答復,卻很快又轉為落寞,他訕訕笑起來,“你還是不要哄騙我了,這些年來,我從未相信過她的心,她怎麼可能還對我存有愛意…”
    容齡用力點了點頭,她更湊近一步,仰起頭去對受傷的皇帝說道,“萬歲爺,奴才說的是真的!自奴才入了宮,就時常遇見三格格,她那時總是叮囑奴才要守規矩,要學會提防他人,她總說奴才與您親近,若惹了太後不快,會害了您。”容齡臉上也露出疼惜的神情,她輕嘆了嘆,終又抬起頭去對載定定道,“萬歲爺!三格格總是在牽掛您,將心放在您的身上,無論您知不知道…只要能讓您平安,她就願意!奴才很少見到她關懷她自己,卻總是牽掛著萬歲爺!就算是上一次相見,她還不忘叮囑奴才,近來不要只顧頑笑,不要惹了萬歲爺難過…若如此都不能算是愛,那什麼才能算呢?”
    冰冷的月光落在載的臉上,令他睫毛上沾著的淚意幾乎要凝結成冰,他的心底隱隱作痛,愧疚悔恨之意直要將他淹沒,他沉沉長嘆,“從前我總覺得我很了解她,我很懂得她,就像她懂得我那樣…如今我才真的明白,我根本不懂她,也從未給過她真正的信任…有那麼多時刻,我都不能陪在她的身邊,我都不知道她是在為我而痛,我沒能給她兄長的關懷與保護,更沒能給她愛人的珍惜與信任…”
    載悔恨地攥緊拳頭,指甲直要嵌進皮膚。容齡默默听著,也為他二人的愛而不得感到心痛,她知道他們是深愛著彼此的。載緩緩靠倒在瀛台岸邊的圍欄上,他抬頭望向象征團圓的滿月,搖著頭輕輕笑著,“戊戌後我不願見她…我故意做得絕情冷漠,在人前連看她一眼也不肯,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是我太在意她,太怕失去她而已!所以要裝作無所畏懼,就算相思深入骨髓,也要裝作不屑一顧…”載落寞地擦去鼻尖上滾落的淚意,他苦笑一聲,如今他只覺愧對載瀲,縱然想要去彌補她、去愛護她,也知道為時已晚,載瀲恐怕早已心灰意冷。
    載感覺到寒冷,是由心底而生的。他輕笑著嘲諷自己,“我還以為我有多在意她,原來是我高估了自己,我這樣負她,根本不了解她,從來看不清她的心,又怎敢說是在意她…我竟連太後也不如!連太後都一早就看清了她的真心所向!…”
    容齡心疼地望著極度愧疚受傷的皇帝,從來只知他是九五之尊、萬人之上的皇帝,從來不知他也會躲在漆黑的夜幕下如此受傷。容齡鮮少听到他自稱“我”,想必此刻他已傷極痛極了,提起愛卻不得的摯愛,他的脆弱也與尋常人一樣。
    容齡不禁更為他二人的感情動容,也更生出想要為他們做些什麼的決心。她蹲下身去,抬起頭望向皇帝高貴儒雅的面龐,輕柔笑起來,“萬歲爺,越是在意的人才越容易彼此誤解吧,因為太在意,所以才患得患失,才害怕失去…奴才知道三格格在您心里是與眾不同的,而太後只將三格格視為一顆棋子。”
    容齡自知僭越,卻還是忍不住心疼皇帝,她掏出懷中的手絹,小心翼翼地為皇帝擦去眼底的淚意,她為了寬慰他低落的心情,仍舊努力笑道,“萬歲爺,振作起來!若從前有什麼誤會,親自去解開便是!三格格會願意見您的!她在等著您呢!”
    載苦澀地搖了搖頭,苦笑道,“可我是‘天子’,我的決定是不可改易的‘諭旨’,是我命她嫁給了人…而載澤,是我同宗同族的兄弟,我又豈能去關懷他的側福晉?容齡,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和她,都被困住了,被困住了…”載落寞地低下頭去,眼淚滴落,暈開在地面。
    “萬歲爺!您到底怎麼了?”容齡頗有些焦急,她蹙著眉向他低吼起來,“有句話不是說有情人終成眷屬嗎?萬歲爺為何要如此瞻前顧後,束手束腳不敢去做呢!您難道就不怕留下遺憾嗎?”
    載輕輕搖著頭,心中反反復復默念著容齡口中那句“有情人終成眷屬”,于他而言,自他第一次與她相見,便知她此生都只能是自己的“妹妹”,他們絕無“終成眷屬”的可能。天下之大,他什麼都可以擁有,卻唯獨無法擁有她。
    載心痛地苦笑,卻很快想起來什麼,他抬頭望向容齡,目光中復又泛起光芒,“容齡,我有一事懇求你,就算是為了載瀲…還請你為我辦到。”容齡深吸了一口氣,含著笑定定點頭,“萬歲爺您說,奴才一定為您竭力辦到。”
    屈桂庭仍舊還在載澤府上照顧載瀲的病,他听到內暖閣里傳來載瀲撕心裂肺的咳聲,心中的擔憂愈發沉重,他在入府那一日就已得知,載瀲的病原是心病,歸根結底在于皇帝。可事到如今她仍舊不知道,自己來到這里照顧她的身體,全是因皇帝的旨意。
    屈桂庭陷在猶豫糾結的心事里,忽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猛然抬起頭去,只見靜心已立在自己面前,正垂著頭壓低了聲音道,“屈大夫,快進去瞧瞧吧,我們格格叫您呢。”
    屈桂庭連忙應了一聲,提起手邊的藥箱便往里走,靜心為他掀開了床榻外的帷帳,薄薄夜風下,屈桂庭低頭只見昏暗燭光下的載瀲虛弱無比,面色蒼白。
    屈桂庭倒吸一口涼氣,心痛難耐,他深知載瀲是因為長久服用過息寧丸的緣故,所以入了夜後便會病得更重些。
    屈桂庭見到載瀲如此情狀,忙敞開藥箱匆忙翻找,大大小小的藥瓶翻到了一地才掏出一瓶藥來,他欣喜地盯著藥瓶發笑,將藥丸倒在手心里便遞給靜心道,“姑姑快服侍側福晉吃下吧,咳嗽能暫時好些,今夜里也好睡得踏實些。”
    靜心捧著藥端著水,將藥丸遞給載瀲,載瀲卻拒絕,她撐著身後的靠枕坐起來,只直直望著屈桂庭問道,“屈大夫,我問您,我還有多久的時日?”
    眾人听罷皆是一顫,屈桂庭更是感覺心底惶恐,他本是奉皇帝旨意來到載瀲身邊的,若是不能挽救她的性命,後果恐怕不堪設想。可屈桂庭望著載瀲,卻覺自己的這位病人,與旁人都不同,她竟不想延年益壽,早已無求生之念。在問起旁人都忌諱的死生之事時,她竟如此鎮定自若、雲淡風輕,仿佛事不關己。
    屈桂庭向前挪動了幾步,腳下卻如同被灌了鉛,他陡然跪倒在載瀲床邊,垂著頭默默落淚。
    他回憶起戊戌年的舊事,當時的自己還是受李鴻章與袁世凱舉薦初入京城的無名游醫。他知當今皇帝推行新政,廣開言路,日覽奏章數十起,日見外臣三四時辰,聖躬康健,精力充沛,可外間傳謠卻突然如蝗如雨,皆說皇帝已經病重,以致雙腿浮腫難以行走。當時所有人都對他心中困惑避而不答,只有載瀲告訴他,“皇帝病重”只是太後為了重掌大權而編造的謊言。
    便是這樣一顆坦誠剔透的心,在默默等待著死去。
    屈桂庭搭了載瀲的手腕,仔細為她診脈,卻始終一言不發。靜心在一旁已有些著急,她催促屈桂庭道,“大夫!您哭什麼!說話呀!”
    屈桂庭擦干眼淚,他擠出笑意來抬頭望向載瀲,哽咽著道,“三格格,您安心靜養,會康泰如初的。”載瀲卻輕聲一笑,她抽回自己的手,搖著頭道,“屈大夫,我知道您想救我的命,可我並不想救我的命,我要您如實告訴我。”
    屈桂庭更覺悲痛哽咽,京城中達官貴人無數,無人不想長命百歲,竟只有她不再貪戀俗世。屈桂庭仍舊不忍告訴載瀲真相,載瀲便繼續道,“您初次給我診病時就說過,您會尊重病人的決定,這條命說到底是握在我自己手里,所以不必心有負疚,如實告訴我。”
    屈桂庭抬起頭去看了看搖曳燭光下的虛弱的載瀲,他垂淚頷首,忍著心底強烈的刺痛道,“三格格,您原有先天不足之癥,後天又未經妥善調養,幾經磋磨,落下病根,長期服用了損耗根本的息寧丸,前段時日又失了孩子,恐怕…恐怕…”
    “恐怕什麼!”靜心已哭得難以自持,她狠狠拍打著屈桂庭的肩膀,屈桂庭合了合眼,兩行淚落在載瀲床榻邊,他顫抖著開口,“恐怕不能熬過今冬了。”
    聲音入耳,靜心慟然大哭,她雙腿一軟便倒在載瀲床邊,載瀲含著笑拉住她的手,道,“姑姑,我問過了,不過圖個心安,我如今心里有數了。”
    “姑姑別哭,我還有未了結的心事,都要由姑姑為我辦呢。”載瀲伸手擦去靜心臉上的淚,她頗為不舍地望著靜心,細想這一生都有她陪伴在身邊,自始至終不離不棄,她給予自己的陪伴與保護,竟比自己的父母還要多,如今卻到了要說再見的時刻。
    “姑姑,我本是貝子府里庶出的女兒,卻為了皇太後一道懿旨,一夜間就成了醇賢親王膝下的獨女,世人都道我玉葉金枝,他們都羨慕我的福氣,可我知道,終究不過一具生身父母給予的凡胎俗體而已,終須一別。”載瀲握著靜心的手對她喃喃低語道,“姑姑,我留下的所有東西,你與瑟瑟,還有阿升分了吧,不必為我留什麼,我問屈大夫還有多久的時日,只是想要…想要額娘的玉,我怕我等不到了,我這雙眼…終究合不上。”
    靜心知道載瀲還一直在牽掛著丟失的玉佩,那是她的心事,靜心用力點頭道,“奴才去求過了王爺,讓他多派些人幫奴才一起找,一定會找到的,會找到的。”
    載瀲欣慰地點一點頭,她漸漸靠倒在床榻上,她撫著靜心的手背,輕笑起來,“我去了,我那些身外之物,阿瑟必是不屑一顧的,我知她不貪戀財物,可我一定要留給她…過幾日她也要成婚了,我借個好彩頭,親自將那些東西送給她,她來日開辦學堂,還少不得用銀子。”
    靜心只顧著擦淚,她抽泣道,“格格,何苦說這些,瑟瑟姑娘若知道大夫今日的話,哪里還有心思辦嫁娶喜事…”靜心的話卻提醒了載瀲,她撐著身子又爬起來,仔細叮囑靜心與屈桂庭道,“我的事萬萬不能讓醇親王知道,他才得了長子,府上正是喜慶的時候,別讓他們為我的身子耗費眼淚。”
    載瀲重重躺倒,仍舊不放心,卻再也爬不起身來,她長嘆一聲,“也不必回稟皇上知道了,朝廷才剛宣布預備立憲,皇上朝務繁忙,如今又有新人在側,我不願再見了。”
    屈桂庭望向載瀲,只見一向敏捷伶俐的她,在提起皇上時還是會瞬間變得落寞受挫。他是她的軟肋,他身為局外人,看得無比清楚。屈桂庭本想告訴載瀲,他之所以來到這里為她醫治,全是因為皇上的旨意,而非皇太後,但他見載瀲如今決絕淡薄,又想起載澤的叮囑,終究作罷。
    屈桂庭提著藥箱退出暖閣去,他踩著殿外清清點點的月光,步履沉重,才出府門,抬頭時卻迎面撞上一個在府門外徘徊的年輕女子。
    夜色之下,四周並無一人,女子的突然出現,不禁令屈桂庭害怕,他急忙退了幾步,女子卻緊追上來,她一把抓住屈桂庭的手便道,“屈大夫,屈大夫!是我,別怕啊!”
    屈桂庭心里卻更怕,怎麼會有女兒家輕易去抓陌生男人的手?!他在情急之下去甩女子的手,卻在慌亂中看清,原來眼前的女子正是太後身邊的御前女官裕容齡。
    屈桂庭此刻才打消幾分懼怕,他知道容齡的母親是法國人,她自小在法國長大,所以將男女之防看得很淡。
    屈桂庭不再掙扎,他微微頷了首,輕笑問道,“五姑娘,您怎麼來了?”容齡卻顯得頗為焦急,她松開了屈桂庭的手,卻仍舊在載澤府門外來來回回踱著步,她徘徊了一陣才開口問屈桂庭道,“屈大夫,我是呈皇上的旨意來的,我想來看看…看看側福晉,敢問屈大夫側福晉近來怎麼樣?”
    屈桂庭心底里一震,果然皇帝還是放不下她,縱然已派了自己前來為她醫治,還是會再遣其他人來探望。可如今載瀲已病重,自身又已無求生之念,他要如何對容齡說呢?
    屈桂庭思慮了片刻便道,“五姑娘,側福晉才休息下,你且回去吧,萬歲爺吩咐我來照拂她,我必會竭盡全力,還請萬歲爺放心。”
    容齡連忙道,“屈大夫,萬歲爺絕非信不過您的醫術,只是…只是萬歲爺實在是擔心想念側福晉,又不能親自前來探望,所以吩咐我來看一看,求屈大夫悄悄帶我進去看一眼吧!”
    屈桂庭心中糾結不安,他不願讓容齡看到如今虛弱不堪的載瀲,一怕容齡去給皇帝傳話,怕被有心之人听到了詬病自己的醫術;二怕違逆病人自己的心願,因載瀲已說過不願再見皇帝了。
    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最終卻還是推拒道,“五姑娘還是請回吧,夜已深了,側福晉才睡下,她每到夜里便咳得厲害,這會兒才剛好些,我們就別擾她了。”屈桂庭話畢見容齡還不肯死心,便推著她向外走,道,“五姑娘,興許這會兒澤公爺正陪著側福晉呢,你我也不方便去探望啊!”
    容齡听罷大為失落,她想起皇帝在月光下落寞受傷的神情,那時他的思念仿佛已結為滿地的銀霜——他說載澤是他同宗同族的兄弟,他不能去關懷載澤的側福晉,他說他與載瀲都被困住了。
    容齡不希望旁的人來親近載瀲,因她只想幫皇帝與載瀲二人打破束縛,幫他們破鏡重圓。
    可容齡也明白,若載澤此刻正陪在載瀲身邊,她是絕對無法進去打擾的,她心事重重地隨著屈桂庭向外走,在分別前卻突然問起來,“屈大夫,為什麼您說入了夜後側福晉就咳得更重些?我白天時很少听到側福晉咳嗽呀?”
    屈桂庭停下腳步,他回頭望著滿面疑惑的容齡,輕嘆了一聲道,“五姑娘年輕,才入京不久,不知道這些事。”
    “所以我才求屈大夫告訴我啊!”容齡跑到屈桂庭身前去攔住他,不讓他獨自離開,“屈大夫,到底是為了什麼?求您告訴我!”
    屈桂庭見容齡執著,又想她心中一向親近皇帝而非太後,才隱隱秘秘地拉她躲到僻靜處,悄悄對她道,“這件事五姑娘自己知道也就罷了,戊戌年時萬歲爺推行新政,被太後攔腰斬斷,三格格…也就是側福晉,在戊戌禍變後一直假意依附太後,實際上是為了暗中保護萬歲爺…我早在戊戌年時受李中堂與袁大人舉薦入京,為京中親貴高官們診病,我便是在那時遇見了三格格,她當時已患了咳疾,但卻不肯安心休養,她說太後忌諱病氣,若一日不能痊愈就一日不能入宮,皇上便要多一日孤立無援地身處在水深火熱之中…所以她向我求了一味藥,名叫息寧丸,服用後白天就能如常人一般,而入了夜後便會加倍病痛。她為了能早日入宮,便吃了這息寧丸多年,如今雖已不吃了,卻落下了夜里咳嗽的病根。”
    容齡听罷後怔忡在原地,她心底絞痛,淚在不知不覺中已落了滿面。無數與載瀲相遇的畫面在眼前閃過,原來她一直將一身的病痛都掩藏在溫柔沉靜的笑意下......容齡忽然明白,為何她總覺得載瀲好像湖中心的飄渺月影,任何人都難以靠近她的心,原來她心里有這樣多無法言說的隱忍愛意。
    “她都是為了萬歲爺…”容齡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淚,她感覺喉嚨哽咽,心底沉沉地作痛。
    自她入京後,她只知載瀲是載澤的側福晉,而後來才漸漸知曉,她原是醇親王載灃的妹妹,不過外人皆不願提起。最後她才發覺,原來皇上心中一直牽念難忘的人是她,皇上在知春亭里點點的淚意,也都是為了她。
    容齡以為自己已了解了深深宮闕中許多隱秘的過往,卻未想到,在載瀲身上還有這麼多令人心酸的往事。
    容齡抬頭問屈桂庭,“屈大夫,這些事皇上都知道嗎?”屈桂庭扭過頭去長嘆一聲,“此事除了三格格身邊的人,如今也就只有你我知道了!”
    容齡回到南海,只見翔鸞閣外的侍衛徹夜不眠,把守著南海上的瀛台孤島,不讓任何人靠近。容齡的心更痛,她知道皇帝有深深掛懷的人,那個人也一直在等他,可他們卻無處相逢。她眼邊有淚,于是抬手輕輕擦去,她仰頭迎向空中孤寂的月光,心酸無奈地笑了笑。
    翔鸞閣外的侍衛卻自動為容齡讓路,因為從前載瀲曾向他們假傳過“懿旨”,容齡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夠自由出入,也是載瀲在暗中幫助自己的緣故。她未曾停息片刻,在夜色中愈走愈快,回到了皇帝的身邊。
    載果然還沒有睡下,他听見殿外傳來聲音,便疾步走出去,見是容齡回來了,他早已忍不住心中的牽掛與激動,連連問道,“見到她了嗎?她怎麼樣,好些了嗎?”
    容齡猶豫地干笑了兩聲,她努力不露出心傷的神色,婉轉道,“萬歲爺…奴才,相信三格格一定會康復的,她是個好人,必有神明庇佑。”
    听到此話,載心中的所有欣喜與期待皆應聲破碎,他知道容齡一定沒能見到載瀲。他垂下眼眸去,心痛地苦笑了一聲道,“是不是載澤正陪著她。”
    容齡慌忙地想去安慰他,他卻搖著頭離開,他將心痛都留給自己,他頹廢地坐回到燈下,脆弱不堪地垂首嘆道,“是我咎由自取,她一定是恨極了我的。”
    容齡听罷後又氣又悲,她心中立時想起屈桂庭對自己說過的話,她心中為載瀲不平,更□□帝的一蹶不振。她大步沖進暖閣,站定在皇帝面前的桌前,氣急了道,“萬歲爺,您在想什麼呢?!您怎麼會以為三格格恨您呢!”
    載卻連頭也不抬,只兀自傷神落淚,他輕輕嘆,“她如今對我淡薄冷漠,自上次見過她,我就該明白的。”
    “萬歲爺!您究竟在想什麼!”容齡見他陷在固執的執念里頑固不化,不禁更為載瀲而感到悲憤不平,她為他所做的一切,怎能以“恨”而蔽“愛”呢?!
    容齡沖上前去一步,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憤,她哽咽著低吼起來,“萬歲爺您知不知道,三格格在戊戌後為了能在暗中護您,甘願服用消耗身體根本的藥,就只為了白天能裝成常人一般照常入宮,不被人發覺!她付出的代價是入了夜後就會加倍痛苦!…縱是如此,她也甘願了!萬歲爺,三格格都是為了您!屈大夫說,她早在戊戌年時就患了很重的咳疾,可三格格卻說她一日不入宮,皇上就要多一日孤立無援地身處在危險之中!所以她就不肯安心養病,以致如今連安眠一夜都很難…這就是她為您做的事,在您不知道的地方!…三格格的一顆心,皇上不感動,奴才還要感動,為何萬歲爺就如此糊涂,竟以為她恨您?…”
    “你…你…你說什麼?”載感覺頭腦轟然震蕩,身上的力氣頃刻都被吸干,他想要站起身來卻心痛得渾身顫抖,他不敢相信載瀲為了他,竟連性命都可以不顧,更從未對外說過一句!
    他掙扎著站起身來,已漸漸失去了理智,他的雙手緊扣著容齡的肩膀,不斷質問她道,“你說什麼?什麼…她吃了什麼藥?你告訴我!”載的心極度疼痛,他不敢去細想載瀲這些年來所承受的痛苦,他更恨自己不能為她承擔分毫,還要終年累月誤解她的真心。他感覺胸中滾燙,似有灼燒的鮮血上涌。
    載哭得聲嘶力竭,他撒手甩開容齡,轉身沖出層層殿門,他想見她,無比想要見到她,卻被阻隔在緊閉高聳的涵元門前。他瘋狂地捶擂著殿門,企圖將大門推開,他企盼能夠去到她的身邊,企盼能夠見到她,可大門仍紋絲未動。
    翔鸞閣外的侍衛們聞聲趕來,眾人將他牢牢困在門內,不容許他離開。兩名侍衛首領跪于他的腳邊,語氣冷冰冰地告訴他,“萬歲爺要珍重聖躬,聖母皇太後慈訓,要您安心休養,您不能離開瀛台。”
    王商與孫佑良皆聞聲趕來,他們見狀,都被嚇得魂不附體,孫佑良連忙上前來攙扶住悲痛欲絕的皇帝,跟著他一起垂淚道,“萬歲爺!您這是做什麼!奴才求您了,您要珍重聖躬啊!夜深露重,當心風寒,您快回去吧!”
    載轉身抓住孫佑良的手,他悲慟地深深吸氣,兩行淚在他臉上滾落,他魂銷腸斷地輕笑著,“珍重聖躬?…朕獨善其身又有什麼意思!…”孫佑良擔憂驚懼地望著皇帝,听得他只剩下不斷重復著一句話,“我只是想見她,想見她…”
    侍衛們不敢輕易近皇帝的身,更不敢輕易放他出去,涵元殿外轉瞬已跪了重重疊疊的侍衛,都只為阻斷他的去路。
    載望著眼前茫茫無盡的人群,嘲諷地苦笑起來,這座孤島何時變得這樣熱鬧起來了?原來都只為了阻止他去見朝思暮念的人。
    “瀲兒…”他哀哀欲絕地望向空中的明月,他合起眼來苦苦笑著,周身一軟倒在地上,淚垂在青灰色的石磚地面上,“欲飛無羽翼,欲渡無舟楫!瀲兒,我們都被困住了,被困住了。”
    容齡此刻才追出大殿來,她與王商一起將載扶起,攙他回到殿內,掩了殿門後容齡便急不可耐勸道,“萬歲爺!您不要急失了分寸,三格格今日尚安好,來日就一定還會入宮,您一定還能見到她!可您若將事情鬧大,傳到太後耳中,恐怕奴才來日也無法再為您去探望三格格了!”
    載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他眼中重新燃起無盡的期望,他轉身問容齡,“你說她還會入宮,我還能再見到她,真的嗎?”
    “一定會的,一定會的!”容齡含著淚安撫脆弱不堪的皇帝,她從未見過一向冷靜自持的皇帝如今日一般思念成狂,她撫著皇帝的胸口勸道,“奴才只要還能自由出入,就為您去探望三格格,一定將您的心意帶到!萬歲爺您要耐心,相信三格格,她不是絕情冷漠之人,一定會來見您的。”
    容齡見皇帝似乎並沒有信心,便又想辦法勸慰他,“萬歲爺!下月就要到您的萬壽節了,就算眼下三格格不願相見,萬壽節那日也一定會入宮的,萬歲爺,只要耐心一些,奴才相信三格格會明白的,她不會不見。”
    載此刻才終于略覺寬慰,因他知道萬壽節時載瀲一定會再次入宮,他就還有機會再見她。
    容齡踏著夜色離開,載卻追上她,在她身後忽問一句,“你為什麼願意幫我們?”容齡聞聲回眸,她望著載輕輕而笑,眼前卻忽然閃過載瀲的身影,她道,“萬歲爺,愛一個人是需要巨大的勇氣的,三格格是我見過最勇敢的人,我不想她再被辜負。”
    “你就不怕嗎?”載又追問了一句,他腰間系著的雙生玉佩在月光下仿佛盈盈閃著光,玉佩下瓔珞隨風輕動,彌漫起一陣清清淡淡的香氣,容齡含著笑搖了搖頭,“不怕!奴才不怕!萬歲爺,奴才心里也存過私心和雜念,可如今也終于明白了,世上諸事,最難求得圓滿,若能不辜負一顆真心,便是最圓滿的事。”
    容齡斂了斂笑意,又道,“萬歲爺,奴才不會在京中久留了,若能幫助您與三格格,奴才在紫禁城里做的這一場夢,也就算沒有遺憾了,所以奴才不怕。”
    阿瑟即將要與卓義成婚了,載瀲知道他二人好事將近,在府中也並未閑歇著,她親自為阿瑟備了齊齊一套宮粉、胭脂、漚子方、玉容散、藿香散與栗散作為賀禮,此一套名為“花漢春”,乃是花漢沖專為皇宮內廷而呈造的,尋常人家的女兒鮮少有機會能得到。
    除此外載瀲仍潛心學習了漢人女子用以護膚的“花粉”制法,她與靜心來來往往跑了多回,才在初冬時節買齊了晾干的紫茉莉、紅月季、春桃、綠海棠與白夜合的花瓣,回府後她親自研磨,準備為阿瑟做一套自制的“花粉”相贈。
    靈兒原先在宮中服侍太後,她時常見太後以花漢沖的玉容散和栗散護膚,如今見載瀲將花漢沖的整套妝品皆備來送禮,不禁在一旁驚嘆笑道,“可見著阿瑟姑娘在格格心里是一等一重要的,奴才在宮里這些年,縱是受太後的賞,也從未得過這些呢。”
    靜心笑道,“靈兒姑娘,這瑟瑟姑娘與咱們格格是彼此相知的人。”安若也幫著載瀲一起磨花粉,她手腕酸了便停下來甩一甩胳膊,她嘆了聲氣道,“哎!格格,這尋常人家的姑娘們才無事研磨花粉呢,您都備了花漢沖要送瑟瑟姐姐了,何苦還費這精力?”
    載瀲敲了敲安若的腦門,罵道,“別偷懶,快干活。”安若叫苦苦連連地接著磨花粉,靜心在一旁耐心給她解釋,“丫頭,瑟瑟姑娘是漢家女子,打小兒肯定慣愛用花粉勻面的,這是格格的心意。”
    臨到六月十六日,是阿瑟與卓義成婚的日子,黃昏時分載瀲才準備動身,靜心與重熙為載瀲梳妝更衣,載瀲卻特別吩咐她們道,“換身漢家衣裳來吧,今日瑟瑟和卓義的親朋都在,不想讓他們不自在。”
    載瀲在臨行前才將晾曬干淨的花粉裝入白玉妝盒里,並在紅字箋上親筆寫下“方借花容添月色,欣逢良夜作春宵”一句。
    載瀲到阿瑟的學堂上時,只見學堂里的姑娘們都在門外迎來送往,學堂內人聲鼎沸,諸多學生的父母都登門賀喜。
    載瀲方到門外,便有位年輕的學生引著載瀲往里走,盈盈笑道,“瑟瑟先生在里頭呢!”載瀲含著淚連連點頭,她跟隨著小姑娘一直走到學堂後院的小屋內,只見幾名年紀稍長些的女學生正圍著身著紅妝的阿瑟,載瀲見到她,心底溫熱感動,她急走了兩步上去便道,“阿瑟,是我來了,我來賀你新婚之喜的。”
    阿瑟萬分驚喜地回轉過身來,她登時站起身來,掀開自己頭上的紅紗蓋頭,她沒想到載瀲也會來,縱是朋友,縱是知己,她也未想到以載瀲的身份,她會親自來參加自己的婚禮。阿瑟喜出望外地將載瀲抱進在自己懷中,眼邊溢著淚道,“格格您來了!我萬萬沒想到格格今日也能來!我今日終算是了無遺憾了。”
    載瀲伸手擦去阿瑟臉上的淚,感動地落淚道,“你我是莫逆之交,我怎會不來。”
    載瀲回頭瞧了瞧靜心,靜心便叫阿升將賀禮都一並抬了上來,靜心站在一旁指著賀禮也欣慰地笑道,“瑟瑟姑娘,這是一套花漢春,格格送來做你的妝奩,還有一套花粉,是格格親自采買了花瓣為你研磨的,後頭還有些珠翠首飾與銀兩,連同著當年格格出嫁時六爺七爺送的部分嫁妝,格格也都贈予你了。”
    靜心說至一半忽有些哽咽,因著只有她明白,載瀲送這些給阿瑟,是因為載瀲知道自己即將命不久矣,她想留下些銀兩給阿瑟來日應急用。
    阿瑟見到載瀲將當年載洵與載濤送給她的妝奩都一並轉贈了,心中便立時察覺不對,她只問載瀲道,“格格,怎麼將六爺七爺給您的賀禮都送了?您有心事,是不是?”
    載瀲自知阿瑟聰明,最能體察自己的心意,便不敢與她多說,只怕言多必失。今日可是阿瑟大喜的日子,載瀲即刻轉移開話題笑道,“阿瑟,卓義呢,怎麼還不見他來迎親?”
    阿瑟身後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女孩答了載瀲的話,她歪著頭笑道,“卓義先生很快就該到了!先生在前街置辦了新宅院,我們前幾日還去過,卓義先生布置得可用心了!宅院離我們學堂不遠,想是過不了一會兒也就該到了!”
    載瀲前幾日正巧听說卓義將他父親從醇王府別院上接走了,原是因為他自己置辦了院子,載瀲搭住阿瑟的手道,“瑟瑟,只要他肯待你用心,我也就放心了。”話畢後載瀲也落了兩滴淚,她為阿瑟高興,終究最感動于他二人的“有情人終成眷屬”。
    阿瑟見載瀲的神情,更想起她的心事,于載瀲而言,她此生再也沒有嫁給心上人的機會了。
    待到辰時,窗外夕陽已落,學堂外傳來陣陣喜樂之聲,窗外盛開的木芙蓉香氣彌漫,迎來送往的道賀聲與炮竹聲愈發鼎沸。載瀲知道是卓義前來迎娶阿瑟了,她含著笑將眼角邊感動的淚意擦盡,她親自去扶了阿瑟起身,為她親手蓋好紅紗,送她出閣。
    載瀲看到夜空中煙火璀璨奪目,學堂各處懸掛燈籠與彩綢,每個人臉上都是極喜悅的笑意,她也不禁片刻恍惚。載瀲攙扶阿瑟入轎,阿瑟最後只握住載瀲的手,聲音哽咽道,“格格,自我父親去後,我就再沒有家人了,謝謝格格今日陪在我的身邊,讓我不是孤身一人的。”
    載瀲以手拍一拍阿瑟的手背,耳邊回響起當日自己出嫁時,阿瑟曾對自己說過的一句話,“只要有瑟瑟在,格格就永遠都有家人。”
    卓義見到載瀲今日也到了,便特意下馬來向載瀲見禮,載瀲卻將他扶住,不許他低頭彎腰,對他淡笑道,“今日是你與瑟瑟大喜的日子,不拘這些,我今日只是來討喜酒吃的。”
    卓義感激不盡地點頭,他雙眼含淚,連連點著頭,感動得一時不知說什麼,最終他只道,“三格格待我有恩,我一直感念在心,實未想到格格今日還能賞光親自前來!卓義在此謝過格格了,也代父親謝過格格多年來照拂的恩情。”載瀲最終只拍一拍他的肩頭,目送他上馬。
    端方手中握著一張請柬,站在一處張燈結彩的宅門外,他身後的小廝見他躊躇不安的模樣不禁笑他,“大人急什麼呢!這張請柬都看了不下百遍了!奴才都要以為大人不識字了。”
    端方揮手用請柬打了打小廝的腦門,抿著笑意罵他,“胡說八道,我就是怕來錯了地方!今兒可是大喜的日子,錯不得!”小廝歪著頭瞧了瞧請柬上的字,無奈地搖著頭笑道,“大人啊,就是這兒!不然這里怎麼會張燈結彩的,錯不了!”
    端方見院門外總有年輕的女學生來來往往,各個皆在今日穿著華彩,才略放下了心。
    小廝見端方始終不進去,又不肯放心,便好奇地問他,“大人,不就是您之前資助的那家慧中學堂的女先生要成婚嗎,您怎麼這麼上心?”
    端方長嘆了聲氣,道,“你哪里知道,就是這位女先生,可是我大清北洋海軍右翼總兵劉步蟾的女兒,甲午一戰劉步蟾以身殉職,皇上都曾特別撫恤過這位瑟瑟姑娘的,她也是位特別的人物,自小就不纏足,還去過英國學習。她那座學堂又是在戊戌年新政時期開辦的,她現如今親自教學生們學習英文,學堂背後一直是三格格在資助支持,連學堂的名字都是三格格親自給擬的,這又是專門為女子進學的學堂,在我心中自然就與眾不同了。”
    小廝听至此處才了然于胸,他日日跟隨在端方身邊,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于是打趣笑道,“原來還是為了三格格的緣故,奴才就說呢,大人怎麼這樣上心了。”
    端方輕輕笑了一聲,他又彈了彈小廝的腦門笑罵道,“渾說,今日是瑟瑟姑娘大喜的日子,我是真心實意欣賞她,為她高興的。”
    端方話畢,卻又長嘆一聲,他轉瞬想起此前與載瀲相見的情境來,他在日本接下了梁啟超要轉交給載瀲的信,于是遵守承諾將信交到了載瀲手中。與載瀲相見後他才終于知道“戊戌年舊恨”的真相——原來一直被皇上憎惡唾棄的載瀲,被外人議論詆毀的載瀲,被削除了宗籍的載瀲,從來都沒有背叛過皇上與維新志士。
    此事一直如一根滾燙的刺,扎在他的胸中。他想為載瀲證明清白,想將清風與明月帶給載瀲,他想將真相告訴皇上。
    可他也怕自己的“好心幫助”會危及載澤與他側福晉的感情,他仍清晰記得自己與載澤同在日本神戶時,載澤落寞飲酒的模樣,他深深明白,載澤將自己這位側福晉視若珍寶。
    而宮府內皆傳聞載澤的側福晉原是皇帝的妹妹,可她和皇帝的關系又並非只如“兄妹”一般。端方與載澤共同出洋考察各國政治,情誼深厚,他不願將舊年傷疤撕開傷害載澤,所以一直猶豫不決,不敢將真相貿然告訴皇上。
    端方陷在沉重的心事里,久久無法自拔,漸漸听得遠處禮樂聲齊響,抬頭見宅院門內的女學生們都興高采烈地迎出門去,他才緩緩將心思收回來。
    端方見岳卓義騎在高高的馬上,一路上意氣風發地與來客們示意問好,他便也想上去致意一聲,抬步欲走時卻忽听到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端方大人?是您嗎?”
    端方尋聲回頭,只見身後站著三名身著華麗的貴女子——太後身邊的御前女官裕德齡穿著一身月白色緞平金繡的旗裙,頭上飾以如意紋簪,而裕容齡則穿著一襲洋人女子的洋裝,頭戴洋帽,十分別致俊麗。
    端方退了半步略去打量第三個人,才見原是為身材高挑、金發碧眼的洋人女子,她身邊還帶著一個年幼的小姑娘,端方見到她們,含了笑意道,“是三姑娘與五姑娘,二位姑娘今日也來參加婚禮?”
    德齡與容齡二人向端方見了禮,容齡才笑起來道,“端方大人,這位夫人是英國公使夫人的朋友,立德夫人,她說她原先結識了一位英文極佳、才情又好的姑娘,她今日大婚,夫人收到了她的請柬,故邀我二人一同來了。”
    端方沒想到英國的立德夫人也會認識瑟瑟,當下只覺錯愕,卻也不失禮數,向立德夫人見了禮。
    待喜轎的隊伍蜿蜒進入宅院,喜樂聲大作,端方也準備隨著人群入院,容齡此刻卻追上他來,在他身側困惑地問了一句,“端方大人也認識這位姑娘嗎?怎麼您與立德夫人都認識她,我卻從未听說過。”
    端方瞧著容齡笑了笑,道,“也是因著澤公爺側福晉的緣故才結識了瑟瑟姑娘,想來也是緣分,我一直資助國內各處學堂,這位瑟瑟姑娘剛巧在側福晉的支持下開辦了一所女子學堂,她親自教學生們英文,我自海外回來,便將一些帶回國來的英文書籍、望遠鏡與地球儀都捐贈與她們了。”
    容齡听到“澤公爺側福晉”幾字後不覺如被突然驚醒,她立時來了興趣,睜圓了眼楮追問起來,“端方大人!您說的側福晉是三格格嗎?是不是她?是她幫助這位姑娘辦了學堂?”端方在听到“三格格”三字後也不覺停下腳步,他沒想到日日守在太後身邊,留于深宮之中的容齡也會如此關心載瀲,他轉身笑道,“是,五姑娘也與三格格有過深交嗎?”
    容齡抬頭見端方在提起載瀲時眼中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憐惜的神色,她心底里立時不快,伸手便將端方拉到無人的角落處,極為認真地逼問起來,“端方大人,您…您該不會是為了三格格來的吧!我,我…我跟您說,我可不許您惦記三格格!”
    端方怔了片刻,隨後不禁高聲大笑起來,“五姑娘在說什麼呢,我欣賞三格格堅定不移的心志與孤潔之姿,正如幽幽谷底盛放的蘭花,她從不以無人而不芳,她是堂堂的君子,我自詡為三格格知己,此情從無關風月。”
    容齡听至此刻才松了一口氣,她心中暗想,若端方也對載瀲暗生情愫,那她想要幫助皇上與載瀲重新走到一起,就要又多一道“攔路虎”了。
    “那就好,那就好!”容齡喜盈盈地笑起來,端方卻不放心起來,他索性不再去過心婚禮上的事,只顧著問容齡道,“五姑娘和三格格很熟識嗎?”
    容齡被問得一怔,她不知如何回答——十分熟識,好像也不是,但她總覺得自己已很了解載瀲。容齡最終低頭含笑道,“我知道三格格清白。”
    端方倍感出乎意料,他始終以為只有自己知道載瀲並沒有在戊戌年背叛皇上的真相,難道容齡也知道載瀲的真心?!
    端方將容齡簡簡單單的幾字細細回味了許久,略放下心來後便又問,“五姑娘知道什麼?”容齡想起那日夜里屈桂庭的話,又頓覺傷痛,她嘆了嘆道,淚水又仿佛在眼眶內彌散,“端方大人說欣賞三格格孤潔之姿,贊許她為幽幽谷底的蘭花,可知她將一身病痛都掩在溫柔的笑意下,可知她此生竟將絕路也作前路呢。”
    端方不由微怔,聲音也帶幾分顫抖,他追問道,“什麼病痛?”容齡仰起頭去瞧著端方,可見他並不知曉這些事,她酸澀地一笑,“自戊戌年兩宮生變,三格格為暗中保護皇上周全,病重卻不肯服藥,以消耗身體的藥而偽裝無恙,白天時就與常人無異,夜晚卻加倍痛苦,壽命也要折損。”
    端方听得頭內轟然巨響,如同立時炸裂開來,在日本梁啟超對自己說過的話皆在頃刻內灌入耳內,來回作響,“她當年在政變前夕還親自來到康先生所住的南海會館,她是為了求我們解救皇上啊!為了皇上的安危,她甘願陪我們一起犯這萬難之難,她又怎麼會背叛皇上!”
    載瀲站在窗下的聲音復又浮現,她的聲音仍如在耳畔,“旗民與否,我並不在意,我在意的是大人的心,自戊戌以後,凡識我心者皆身首異處,我苦吞罪名,是為了活下去,卻再也沒有人知道我為何要活下去。”
    端方直要昏厥,載瀲是孤獨的,是煎熬的,所以縱使要折損壽命她也並無吝惜吧!端方搖搖晃晃地靠在牆角,他緩緩滑坐在地面上,眼中漸漸泛起淚意,容齡怕惹人注目,便急忙將他攙扶起來。
    端方懊悔不及地搖著頭落淚,“我才是個懦弱的蠢材,我到底在等什麼?明知她冤屈,卻瞻前顧後,不得決斷!如今要眼睜睜看著她忍受病痛,仍受冤屈之苦!”端方長吸一口氣,他擦去淚意,這是他懦弱的表現,他狠下了決心,決絕對容齡道,“五姑娘,我亦知道一事,我在日本時曾以私人名義會晤梁啟超,他親口告訴我,當年三格格親自去懇求康有為解救皇上危局,在政變前進入頤和園也是為維新黨人做事,縱是在政變發生後,她都還去譚嗣同所住的瀏陽會館勸他離開,可知她從未獨善其身而告密背叛啊!”
    容齡听得周身顫抖,她知道皇上如今對載瀲最後的不解就在于當年她擅入頤和園與“告密”的事上,維新黨人或死或逃,皇上無處去詢問真相,以致多年以來“告密”一事成了他們之間最大的桎梏。如今,知道真相的人竟就近在眼前!
    “端方大人!端方大人!”容齡不由得將端方的雙臂握得更緊,她因過于激動而語無倫次,“端方大人!我懇求您,幫一幫她,幫一幫他們!去將您知道的,告訴萬歲爺!”
    端方適才就已下定了決心,他拍了拍容齡的肩頭,與她相識一笑,“我一定竭盡所能,還她霽月清風。”
    他二人才從角落處走入人群中,就听到院外傳來通傳之聲,眾人中斷歡顏笑語聲,回眸時竟見是醇親王載灃的福晉幼蘭帶著出生不久的幼子到了,眾人震驚意外之余皆忙向她見禮。
    容齡見了她也急忙上去見禮,幼蘭回頭向容齡一笑道,“五姑娘今日也來了!好生熱鬧,我只知我那妹妹來了,王爺也叫我來致意一聲,瑟瑟姑娘與岳家公子都是我們府上的舊識了。”
    載瀲此時才從屋內迎出來,她此時才見到站在院中的容齡,載瀲見她今日身著一身雪白的長裙,最是眾人中別出心裁的美麗,心中不禁又淒涼幾分,容齡的美麗是為自己的心上人而生的,而自己日思慕念的他,應是極為疼惜容齡的吧。
    載瀲趕走自己的思緒,她見了幼蘭便見禮問安,搭了手笑道,“嫂嫂今日也來了,讓我好生意外。”載瀲蹲下身去抱起載灃與幼蘭的長子,她親了親孩子的臉頰,又笑道,“小午格倒胖多了。”幼蘭也笑,“還不是你選的乳母好!”
    容齡悄悄湊上前去,自皇上吩咐她去探望載瀲,她今日還是頭一次再見載瀲,她此刻只想湊到近前去看看載瀲到底好不好,而她卻尋不到機會與載瀲說話。
    幼蘭將今日帶來的賀禮皆送給了岳卓義父子,便令乳母將小午格先抱回去,她一向喜歡熱鬧,自己偏要留下來一起用喜酒。
    幼蘭自進門後便發覺載瀲今日穿著一身漢人衣裳,當時她便猜測載瀲大抵是想和瑟瑟更顯親近的緣故才如此做,可幼蘭心中也知載瀲如此做不合規矩,若被有心人知道了傳到太後與皇上耳中,恐怕又要起風波,便一直未聲張。
    幼蘭方才落座,便看到身穿一身月白色旗裙的德齡款款而來,德齡知道幼蘭向來受皇太後喜愛,又是醇親王的嫡福晉,便格外討好,“德齡給福晉請安了,福晉今日更顯容光煥發,姿色動人了,怎像是已做了額娘的人。”
    幼蘭心底里高興得很,連連笑道,“今兒三姑娘的嘴倒像是抹了蜜糖,哄得還真是我高興!”
    德齡斜睨了睨載瀲,自容齡不再想接近皇帝後,德齡從前的努力就全都白費了,她從前為了讓載瀲痛苦,為了讓她失去孩子,所做的細密籌劃也全都白費了。她如今將所有無處發泄的怒氣都發泄在載瀲身上,若不是因為有載瀲的存在,自己的妹妹就不會放棄她們的“皇妃夢”!
    德齡更湊近幼蘭一步,笑道,“大概是福晉今日這身新衣裳襯的,若福晉也穿身漢家衣裳,恐怕我也不敢認了!不過我也就是說笑罷了,福晉端莊持重,怎會不守規矩呢!”
    德齡一番話畢,在場的眾人皆啞然無聲,卓義與岳忱順皆顯得極為不快。
    載瀲知道德齡在暗罵自己,她不想因自己的事而毀了瑟瑟與卓義的大婚,她便站起身來去打破沉默,載瀲端起酒杯去敬岳忱順的酒,她笑道,“晚輩恭祝順叔來日兒孫滿堂,盡享天倫之樂。”載瀲仰頭將酒飲下,又去敬卓義,道,“卓義,將來要好好待瑟瑟,不要辜負她。”載瀲再次仰頭將酒飲下,已感覺腹中有些火熱。
    載瀲又倒滿一杯酒,慢慢走向德齡,她緩緩笑起來,舉起酒杯與德齡手邊的酒杯相踫,未說話時便已仰頭將酒飲下,她感覺喉嚨火熱灼燒,“三姑娘,你忘了,我是被削除宗籍的人,我穿漢家的衣裳,合情合理,並沒什麼越矩之處。”
    德齡一向恨載瀲的“能說會道”,縱使已經嫁人,還要哄騙皇帝的情思,騙取太後的信任,她冷冷望著載瀲,卻也舉起酒杯來故作笑意,壓低了聲音在載瀲耳邊道,“三格格心中還有分寸那是最好,我今日也奉勸三格格一句,既已成婚就要恪守婦道,外頭有關格格的風言風語倒是不少。”
    容齡見載瀲已有些醉意,更知她身體病弱,急忙沖上來將她扶穩,在一旁急忙勸說自己的姐姐道,“姐姐,你這是做什麼呀,何必讓側福晉想起往日痛處,我今日不也穿了洋裝,你也要說我不守規矩不成?”
    容齡將載瀲扶遠,德齡見自己的妹妹如今倒和載瀲親近起來,不禁狠狠怒罵她,“被蒙了心的丫頭,倒分不清孰親孰疏了!”
    臨至六月二十三日,已近皇帝的萬壽節,各府內已陸續開始改換朝褂花衣,入宮朝賀拜壽,而載卻仍舊未能等來載瀲,她自始至終沒有來過。
    入了六月後,幾日來連續大雨連綿,卻仍不能阻斷各府內王公親眷入宮來拜賀的熱誠。當日載與太後在儀鸞殿內共同見了各府王公,已近萬壽之期,而載卻興趣低沉,面對著啖以甘言的賀詞,他卻連半分笑意也沒有。
    當日載澤與福晉靜榮及二側福晉熙雯皆在,他三人照例向皇帝行禮問安,恭賀萬壽,太後見載澤二側福晉孕身明顯,已近臨盆之期,便忙令她起來,笑道,“今日倒是載澤頭一日帶你入宮來。”
    熙雯心花怒放地答太後的話道,“回太後,奴才自有孕後一直未能入宮,今日恰逢萬歲爺萬壽之期,故改換花衣,特來向皇太後與皇上請安。”
    太後只點了點頭,又問載澤與靜榮道,“怎麼不見載瀲?”載澤知道載瀲已病重,自瑟瑟完婚後,她似再無氣力走動了,可載澤怕載瀲病重之事會沖撞皇帝的萬壽大喜,于是道,“回太後,瀲兒近來忙于友人婚事,奴才今日特代她向皇上拜賀,還請太後與皇上恕罪。”
    太後听罷頗感不快,她蹙了眉道,“什麼友人的婚事,竟能比皇帝的萬壽大喜還要重要!她如今這樣,哪里還像是皇帝的…”太後將“妹妹”兒子硬生生吞了回去,她最終只道,“罷了罷了!”
    載听得心灰意冷,因他曾無比堅信,待到自己的萬壽節,她一定會來的。
    德齡此刻站出來對太後假似無意閑笑道,“奴才可知道是什麼友人,是個漢人女子,就是那慧中學堂的女先生,名叫劉瑟瑟的,側福晉可把她珍視得像寶貝一樣!為了她,側福晉都能穿漢人的衣裳呢。奴才好心提醒側福晉,她還裝作糊涂,和奴才說她早已被削除了宗籍,穿什麼衣裳她都不在意。”
    德齡本意在于挑撥,可載听罷後卻心底猛然一震,劉瑟瑟?——她不是劉步蟾的女兒嗎?載很清晰地記得她。難道她竟一直在開辦學堂,載瀲一直與她極為交好嗎?
    載此刻才首次開口問話,“劉瑟瑟?她是漢人,載瀲一直與她交好嗎?”
    德齡以為皇帝已開始誤解載瀲了,心底暗喜,便又繼續添油加醋道,“回萬歲爺,正是個漢人,側福晉還帶著她去英國使館找過公使夫人,是為了什麼事奴才雖不知道,但可見側福晉從不提防她,在她面前也從沒規矩,都能為她穿漢人衣裳,還有什麼是不能為她做的?”
    容齡見姐姐又想刻意抹黑載瀲,已顧不得自己的話是否會惹了太後不快,她唯不願皇上再誤解載瀲,便急忙站出來替載瀲解釋道,“萬歲爺!是這樣的,那瑟瑟姑娘是三格格的摯友,瑟瑟姑娘在京中開辦了一所女子學堂,她親自教學生們學英文,三格格一直在背後資助他們,她們不是瘋迷的異類,而是摯友,是知己啊!”
    載陡然驚醒,難道載瀲一直在默默地助人開辦學堂……那是他在戊戌年時的美好設想啊!他想要破舊廟宇,想要立新學堂。
    原來她都還記得。
    戊戌年的美好光影復又浮現在眼前,當年的他緊緊握著她的手,親口告訴她,“朕想要破除舊俗,想在鄉間多建新式學堂。”那年她的笑仍如冬日暖陽,她雖沒有說話,可陪伴便已足夠了。
    美好的回憶轉瞬即逝,宛如被呼嘯的北風吹散的縹緲大雪,立時四碎破散,留下滿地遺憾。
    “萬歲爺,您…您怎麼了?”容齡見皇上臉上有淚,竟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麼話,她擔憂地望著載,而載卻突然陡然站起,容齡不禁為之一驚,忙頷首退了半步。
    殿內眾人皆不解地望向皇帝,為何臨近萬壽大喜,皇帝卻自始至終面無欣愉呢,現在陡然站起又要做什麼?
    載再也不願顧及世俗的困擾,他心痛悔恨已極,不願再留遺憾了。他站在高高的大殿之上,並未看太後,卻對太後道,“親爸爸,求您容許兒臣去見她。”
    太後不可置信地望著身側佇立的皇帝,她不敢相信皇帝竟會在大庭廣之下直言說出心底的思念,縱使所有人都知道載瀲與他的關系,卻從來沒有人敢去揭破,更不要說是由他自己。
    太後不禁蹙了蹙眉,甚至感覺頭腦一陣發熱,她吞了吞口水問,“誰,皇帝你說…誰?”
    “載瀲,”載抬起了頭,提起這個名字,他心底如有清風拂過,苦澀卻回甘,他沉沉笑起來,“兒臣說載瀲,兒臣想見載瀲,也只想見載瀲。”
    ※※※※※※※※※※※※※※※※※※※※
    最近小小忙,還有點棘手的事情,所以耽誤更新了不好意思嗚嗚~
    快完結啦,我自己好不舍~
    不過整整四年的努力終于要有一個“結果”了,還是好欣慰。
    謝謝你看到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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