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節

    太子在戒嚴後拜訪了隆平大長公主和鎮國公,不知他與大長公主和鎮國公都說了些甚麼,但于當日正午時分,太子于靈前即位。
    涼王殿下被新君以守靈的名義召進宮中,那日之後再不曾出來。
    現時已然暮春,可是外頭卻還是一片蕭索,全然沒有初夏的生機,大長公主看著窗外的景色,也只是輕輕搖頭。
    听聞梅貴妃死前倒是求過先皇,要他許涼王一個封地,讓他遠赴千里之外,一聲富足便可。大長公主不得不感嘆,梅貴妃還是了解自己兒子,先時她爭先掐尖,恨不得把太子一黨踩在腳底下再剁碎了,可是臨了了,卻還是退縮了。
    因為梅妃知曉,涼王根本不是個掌權者的性子,相反他沉迷詩書,喜好漁色,是個不折不扣的風流貴子。這樣的人,天生就不適合當權,若他當權,也不知是當了持刀者,還是成了俎下魚肉,這麼看,那可實在劃不來。
    可惜梅妃醒悟太晚了。
    太子恨她母子至極,如何肯放過他們?可惜涼王不懂,被他母妃和父皇保護太過,現下父皇駕崩,母妃薨逝,他早就亂了陣腳,紅著眼眶執意要去宮里守靈。
    守著守著,這一家三口也就團聚了。
    先頭太子來府里,只求她庇護他,好保住他的尊位,因為太子也明白,即便涼王沒了,可涼王的余黨還在,並且不僅是涼王,還有更多混亂在醞釀。
    而太子本身,卻是個心思敏感陰沉,卻沒甚麼能力的人。
    若不在亂世,大約他這樣的帝王尚且能安穩度日,若是在這樣的亂世,那他屁股下的位置恐怕是不穩。
    可是大長公主拒絕了他。
    她只是反問他︰“你覺得本宮一老嫗,又如何能幫得了你甚麼?你身為太子,不謀朝政,臨陣慌亂,到底有沒有用,你這心里是沒數麼?”
    太子還想反駁,大長公主卻皺眉,把修剪花枝的剪子放下,嘆息一聲繼續道︰“允安啊,時也運也,你既選了,那就得自己承擔吶,總不能一個兩個,都把擔子撂下,等著本宮來給你們挑,你說是麼?”
    “本宮老了,累了,只想褪下公主朝服,安生歇息了。”
    太子還想再勸,可是大長公主卻不再听了。
    平興元年夏,瘟疫未減,民不聊生。
    京城百姓間陸陸續續出現一些傳聞,第一則是,南方有一漁民,捕撈上一只神龜,龜口餃金玉。
    玉片上書︰“上承定遠,下興吾邦。”
    而金塊上刻︰“聖皇臨人,百穢淨新。”
    第二則是,有南方商人自衡陽歸家,只為尋妻子兒女和八十老母,只道衡陽百姓皆康健,欲舉家搬遷。他道衡陽非是淨土,不過衡陽王廣布良藥,憑籍盡可領,用之則百病不生。此人心中有疑,領藥回南,予病中老母親服用,隔日老太太便退了燒,身上的血斑也漸漸消失不見。
    百姓中的傳言以難以遏制的速度傳播,大約比當初瘟疫流傳得更廣些,很快,就連京城的大街小巷都有所耳聞。
    新皇無法,只得以暴力鎮壓,但凡言之鑿鑿者,皆被官兵粗暴押進監獄,一月來已有數百人。
    這場瘟疫雖不曾再次爆發,卻仍舊綿綿不絕,在過去的日子里,百姓早就死傷慘重,即便是這樣還有數百人,那便說明相信的人實在太多了,蠢蠢欲動者又很多。
    到底也不怪百姓,沒有希望的日子過得太久了,他們不過是想過尋常日子。
    但從定遠二十年起,苛捐雜稅已然十分沉重,直到定遠三十年的瘟疫,百姓們早無所期望,只求真能有傳說中的聖君,帶他們走出這一場噩夢。
    平興元年冬,衡陽王趙藺于母河之畔行迎神諭之儀,願代神明祛天下之惡難。
    本年冬,趙藺起兵。
    在阿瑜听到這個消息當日,正在屋里整理書籍。她也收到了一封信。
    她還不曾拆開,卻見封上遒勁有力的字體寫著︰吾妻阿瑜親啟。
    小姑娘的眼淚一下就滑落下來。
    第79章
    衡陽王起兵,新皇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現下瘟疫橫行,他手下的兵將們病的病死的死,現下能調齊的統共都湊不齊十五萬大軍,其余兵馬還在各省總督府下,即便要立即調兵譴將,也頗為耗時耗力。
    更遑論亂世之下,人心不齊,兵力最強健的西南總督姜愷,更听聞與衡陽王趙藺有舊,乃是趙藺多年前游歷時所教弟子。
    新皇︰……
    按照常理說,他要調兵遣將其實不難,畢竟他是皇帝嘛。但他是真的沒那個自信,若是派遣大員宣旨,結果人家西南總督借亂世的東風拿喬,那還是輕的!若真是毫不猶豫把欽差大臣給斬了,那豈不是更丟人?
    而且西南總督的態度也十分奇怪,發生了這麼大的事體,姜愷竟然無動于衷,不說投奔朝廷,就連投奔叛軍的舉動和意向,似乎也不曾有。
    看上去,這位西南總督也不是沒有野心的,恐怕是想坐擁西南關卡,再坐收漁翁之利罷。
    新皇心中狐疑更甚,雖有臣子自求召降西南總督,可卻給他駁回了。皇帝只道,若真是有心有意效忠吾朝,那自會歸順,若他無心,那朕何須去勸?
    新皇心里打的算盤是什麼,久居鎮國公府的大長公主心里頭比誰都明白。
    趙藺要打進京,那麼勢必會途經西南,那是無論如何都繞不開的地方。看西南總督這般態度,像是要擁兵自重,是塊硬骨頭。那麼趙藺極有可能會和姜愷兩軍廝殺,那麼新皇的本意就是想看他們互相殺個遍體鱗傷,而不是自己也加入角逐,逼西南總督表態,這樣反而對朝廷不利。
    姜愷是趙藺的門徒,若是大長公主沒見過趙藺,那麼她還是可以勉強相信有這樣的可能。
    可是她見過趙藺,這個男人冷靜自持到可怕,即便存著謀反的心思,卻依舊按兵不動,直到最好的契機迸發。那麼,他在之前,難道會毫無準備麼?
    很明顯,這是不可能的。
    平興二年春,西南總督姜愷攜十萬大軍歸順衡陽王。
    新皇得知此事,本就虛弱的身子再也撐不住,忍不住咳出一口鮮血。
    若是沒有這場瘟疫,他定然會再次往北遷都,以避趙藺之鋒芒。可是瘟疫肆虐,他無處可去。京城的疫情經過幾年,尚且已能控制,但京城之外的地方,那可是真正的白骨遮蔽了整片原野,一望無際皆是得病死去的平民。
    新皇不敢拿朝臣和自己的性命相賭,更何況古今往來,遷都的皇帝大多是為昏聵無能的帝王。這些因素相加,更使得他咬了牙想要以命相搏。
    他的目光開始往武將上停留。現下的武將,說實在話,新皇都不敢再信。西南總督尚且叛變,現下朝廷留下的幾員武將,又有幾名是他真信得過的?不說是否暗通敵方,就連是否是涼王遺部,那都是不能確定的。
    于是他想要臨陣選拔出幾名專屬心腹。
    這個時候,鎮國公出現了,老頭向新皇舉薦了一個少年武將。
    此人名為胡烈,乃是中原人與蠻夷後代,身子極為健壯,能當十勇,又自小習得兵法謀略,是個可堪托付之人。
    新皇不疑有他。
    畢竟鎮國公沒有任何理由不效忠朝廷,他娶的是本朝開國公主,又得高祖提拔,自年輕時便馳騁沙場,鎮守邊關,如此忠烈,怎會有二心?
    新皇乃召見胡烈,又考問了他許多問題,見他氣度上佳,儀態端方,心中是極為滿意的。
    新皇心中已然有所決定,但還是道︰“朕見你年少英勇,有意把朕的妹妹許配給你為妻,你見如何?”
    胡烈卻莊重一禮,沉聲道︰“不瞞陛下,臣得鎮國公賞識已久,早在舊年夏日,便得鎮國公青眼,與國公府大姑娘訂了親。鎮國公對臣許諾,若能得勝歸來,定將十里紅妝,把大姑娘風光大嫁。”
    新皇听到此,心中也有了定論。
    其實他想要讓胡烈尚公主,也不過是想要多一重保障罷了,但若是鎮國公要把自家大姐兒許配給胡烈,又說旗開得勝之後再完婚,那已是有所保證。
    畢竟胡烈功勛再卓越,那也得有更多的契機,才能進入上流社會。更何況他血統低劣,不堪為人夫,京城貴女自願嫁給他的幾乎沒有,如此鎮國公肯許他以自己的長孫女,無形之中已是超越黃金萬兩的承諾,胡烈再是沉穩,也不可能不動容。
    平心而論,胡烈雖勇猛,卻到底身上流著蠻夷之血,若非現下情況特殊,無論怎樣新皇都不舍得把自己的妹妹榮安公主許配給他。
    有了胡烈的事體,阿瑜又再次見到了程卓玉。
    程卓玉終于被程卓然從京郊的農莊里頭放了出來,回到了國公府里。
    她看上去瘦削了許多,一張臉透著疲憊和暗黃之色,就連身上所著,也不過是最尋常的布衣。
    看得出來,她在莊子里過得十分不好。
    更何況就在當年她進莊之後,京城便瘟疫四起。權貴人家比尋常百姓家還更愛潔些,死的人卻也不少,更遑論是本就不算多干淨的農莊里頭。
    程卓玉在農莊里是大小姐,沒人不供著她。期初她過得還算不錯,即便是身體上辛勞些,卻並不曾有人使她膈應,可是直到那場瘟疫的爆發,她才真正體會到甚麼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她不敢再吃農莊里頭供的肉菜,每日只使喚奴婢,去摘些院子里種出的菜,又怕莊子里的井水不干淨,她只敢把水煮沸後燙著菜吃,再生生咽下。
    她每日都在等兄長來接她,可是程卓然從來不曾遣人。直到今日,鎮國公才派人把她接回家。
    經過這麼多時日的辛苦擔憂,程卓玉即便心中怨氣沖天,卻亦不敢再輕易挑釁,見到阿瑜也勉強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同她問好。
    阿瑜現下愈發成熟了,身材也漸漸抽條,有了女人的曲線,腰身愈發縴細如柳,該長的地方也漸漸渾圓,膚色雪白細膩若有月光輕蒙,一張面孔顯露出絕色精致的味道來。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皆極有韻味,仿佛是從古畫中優雅走出的少女。
    程卓玉看看她,再想想自己如今狼狽的處境,不由眸色沉冷,悄悄低下了頭。
    阿瑜見她如此,也不再多言。
    其實對于把程卓玉丟進農莊的事體,她是不反對的,然而出了瘟疫的事體,她的確覺得程卓玉有些受罪了。
    原本她是想稍稍安慰一番的,但是見程卓玉還是如此,便也歇了那番心思。
    俗話說得好,自作孽不可活,執迷不悟尤不可恕。
    當日夜里,程卓玉終于見到程卓然。
    程卓然瞧著瘦削而沉穩,見到了親妹妹,雖心里有些動容,但面上卻不動聲色。
    程卓然拍拍妹妹的肩膀,微笑道︰“阿玉,哥哥好久不見你。”
    程卓玉慢慢推開半步,握緊拳頭,露出一個柔和的笑意︰“阿玉也極想哥哥,不知哥哥這段日子過得可好?”
    過得可好?
    自然是不好的。
    程卓然的愛妾約步在回家探親的路上染了瘟疫,直接死在了娘家,連尸骨都不曾存留住,叫人拿破草席裹了,G進亂葬崗深埋了。
    約步死的時候,肚子里還懷了程卓然的孩子。
    瘟疫最初的時候,她有些不以為然,但是心里頭實在擔心娘家人,還有兩個弟弟,故而幾番懇求之下,程卓然才答應放她回娘家探親。
    不成想,一探親,便再沒回來。
    程卓然自此也便歇了要把妹妹領回家的心思。
    農莊離國公府相去甚遠,他實在不敢保證,妹妹回來的路上是否不會染上瘟疫,故而他只敢派了幾個下人,帶了些工具吃食,去農莊照顧程卓玉。
    程卓然知道妹妹疏遠他,只是他自己也不甚在意了,只管把事體交代清楚便是︰“祖父要把你許配給胡烈……”
    他話還沒說完,程卓玉便睜大眼楮看他,抖著唇瓣道︰“我不要!”
    胡烈的名聲在京城雖不顯,但他卻與國公府私交甚好,程卓玉一向有所耳聞。
    程卓然嘆息一聲,安撫道︰“皇上要命他為平西大將軍,你剛從農莊回來不知道,衡陽王謀逆,西南總督又歸順了趙藺,如今吾朝正是用人之時,若非祖父先提起,皇上還要把榮安公主嫁給胡烈。況且胡烈年少英勇,你嫁給他如何說,都不算虧。”
    程卓玉冷笑一聲,拂袖道︰“不過一個卑賤胡子,如何配得上我?你說得好听,那怎麼不叫程寶瑜嫁給他?不是說公主也能下降了,她程寶瑜好歹還是個郡主,怎麼就金貴了?”
    程卓然皺眉道︰“如何說你都是姐姐,又尚未許親事,橫豎都不可能越過你去!阿玉,你莫要再胡鬧了!建功立業豈有種?胡烈若真能得勝歸來,你嫁他豈比阿瑜更有前途?”
    “你自己掂量著些,若你當真不願,那為兄現下就替你回絕了去!”
    程卓玉本想再反駁,可是听到最後一句話,卻也沉默了。
    祖父說,若是胡烈能得勝歸來,她便要嫁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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