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青阳侧头望着东方明澈的天空,低叹一声:“旷日持久,高悬百年,意欲何为?”
怜州渡变得暴躁不安,眼里的怒也有,委屈也有,恨也有,冷声逼问:“你的意思是这百年来,尘世百姓包括你我看见的都是一幅巨大的画像,是彻彻底底的假象?当初星芒直指百禽山,按星芒找过来的第一人就是你斗部金丸灵官。”
钟青阳没去看他,只是摇头道:“我不确定自己说的对不对。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光指在哪里,哪里就与妖星关系甚大,并不是金丸把矛头指向你。制造此幅宏大幻象对施术之人会有一定影响。”
“什么影响?”
“这个影响说小也很小,说大也大,还拿梨子举例,你在我跟前变出个梨子很轻松,手指一点就能成功,若要变只猪出来你可能就需要掐诀,”身边这位满脸求知若渴模样的人可不是一般修士,钟青阳赶紧解释下,“这里单指普通修士,你这天地生人不在我举例之内。如果变只猪都需要掐诀,变个房子可能就需要借助符纸、咒语,甚至时刻不能懈怠去凝神。这七星如此广阔庞大,施术者该是什么样的人?”
想造出持续百年多的七星幻象就必须有浩瀚的法力才能办到,如此宏大的幻象,三界能办到的人不到十个。
修为和法力相辅相成,法力耗竭虽可以再凝聚回来,但一次次的耗损会影响修为的稳固,所以,这百年多年间,施术人就算能凝聚回在制造幻象上失去的法力,一次次一年年,终究会影响那人修为的根基。
怜州渡道:“纵是我也没有如此大的能耐,若伤了修为必然会从外形表露出来,你觉得观察和暗访能不能弄清谁的修为折损最严重?”
钟青阳此时是一时兴奋口不择言,对自己这番话并没有十足的把握,猜和推理的成分较大,他把这条极欲摆脱嫌疑的小龙逗弄的热血沸腾,又及时制止道:“你想让我没查明真相就凭空说出答案?法力折损可以通过闭关、打坐、养性短时间内弥补回来,修为的损耗说白了就是当事人的身体出现枯竭之相,哪怕元神附着在任何一件物事上都有苍老、枯竭之气,外形可以伪装,若不彻底接近他、探入他的神识,摸到经脉的运转,你永远看不出他的修为是不是正在枯萎。”
怜州渡:“你刚才说变个房子都要借助外物才能制造幻象,似这七星,这人需要借助什么?”
“血。”
“怎么说?”
“血这种东西,玄而又玄,与命关乎在一起,有时候它能代表你的想法甚至身躯和一样素未谋面的东西交流,能把意识通过血这个媒介传送至外界。试问百禽山的碎光阵你有没有设过法坛?”
怜州渡认真掏出老底:“起初没有,后来你撬的多了我就开始琢磨如何加固,借用几笔朱砂。”
钟青阳惊讶半天才问:“那么大阵,就几笔朱砂?”
“请继续。”
钟青阳由衷地震撼,额头被晨光照的发痒,使劲揉两把脑袋继续说:“好乖孩子,你很聪明,提到了关键一点,画符需要朱砂,这幻象也能用朱砂,比朱砂更致命、更狠厉、更果决的就是血。你想,把一个假景制造一百五十年之久,他到底想做什么?他要什么?是什么东西支撑着他如此强烈的恨意?我当然不懂,也不想随便猜,我想说的是施术者这么恨一个人,要想幻象稳定,必须用血祭。”
“他启动幻象时用了血?”怜州渡懵懂地听着,“我从未想过用血。”
“那是你还年轻。谁不用血,我除妖时遇到狠的也割个掌心用血增加掌力强度。所以说这幅浩大的幻象背后,肯定有法坛,再加一张比桌子大不了多少的血祭图,只要毁了法坛和血祭图,一切就可能恢复正常。”
见怜州渡受到知识盲区的冲击还在发愣,又问:“你有没有受过伤,失血很多那种?”
怜州渡勉强拉回点神思,立即嘴不留情反问:“你捅我还少吗,哪次流血不能用盆接?”
“现在不跟你讨论旧怨,不过你的话好像说反了,挨捅的人是我吧?”
怜州渡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漫步在兰花丛中,心里百感交集。
钟青阳的猜测给他一线曙光,过去一百五十年天上地下所有人都说他是灾祸,民间的道观佛寺年年都有百姓默默祈求他赶紧死,若论收到的死亡诅咒,他称第二就无人敢称第一。这道曙光让他有点目眩神迷,头一次觉得自己也没那么该死,或许,钟青阳的猜测就是对的。
钟青阳从后面走上来,伸手扳过他正沉默的脸,低声道:“这些暂时只是我的猜测……”
怜州渡无法等他说完,抢着问:“我不在乎你猜的正不正确,你相不相信我?”
一道笔直的日光直射山涧,额头真的晒痛了,钟青阳捂着脸搓了一把,暗暗地想:“我确实很想相信你,但是——”
别但是了,你就是不相信啊钟青阳,灵石的记录掺不得一点假,他们师徒杀了两个灵官有得辩解吗。
钟青阳没有回答。
把被割断的腰带重新恢复原状,低下头认认真真绑住腰,不再看怜州渡红红白白的脸,刚才讲的一通话和此时的沉默肯定给了他不亚于在龙背上来回颠簸的恶心感。
怜州渡死死盯着他无聊的动作和逃避态度。
他不相信,他像逗狗一样陪自己玩了这么几天,但他跟所有人一样不相信他。
怜州渡发出一声嘲笑,冷冷的,傲慢且不羁,“以后不必再来找我,我也不屑跟你找什么狗屁真相,天界要来杀我就尽管来,不敢再劳烦钟灵官。”
钟青阳稍稍喘口气,这才是他认识的怜州渡,才是第一次见到他时漫步在林间的山鬼,一身的野性。
钟青阳默默告辞,“我把云车还给师伯,先走一步。如果有什么新的发现我会给你传讯……”
“不必——”怜州渡厉声阻止,“百禽山从此封山,外界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你走吧!”
一场痛快淋漓的追星逐月,最后不欢而散。
每次都这样,留给人的都是无情疏离的背影。
怜州渡在陌生的山涧站了很久,身上有点冷,抱起双臂给冰冷的心取暖,这他妈的又被哄骗大师给无情地玩弄了!
第99章 管你屁事
天心道君被丢失的十一株白葵折磨的悲不自胜,隔三差五来斗部找程玉炼要结果。
程玉炼见识过老头有失体统的哭相,不敢火上浇油,只能好声好气安慰他:“老君该去找雷部,雷霆真君闲得很呢。”
“你们已答应我了,我怎好再去麻烦雷部,谁查都是一样。”
程玉炼只能骑上神兽去大玉山找人算账,去之前还得先到雷部拐个进山的通行证,多此一举。
神兽停到大玉山上空,程玉炼高举令牌,遮天大阵立即向两侧打开。豁然失去大阵庇护,几个正晒太阳的大玉山弟子像被扒了底裤,都伸头朝天望去。
程玉炼不可一世地停在半空对下面六个懵逼小罪仙大声问:“沈芝在哪?”
渺渺不认识天界灵官,抱着远山的胳膊怯怯地问:“这位是谁,二师兄又得罪人了?”
远山不愧为大师兄,当即站出来厉声反问:“你又是何人?”能顺利打开遮天大阵的来头必定不小,只能先装作不知硬着头皮上,先把大玉山不随便给人欺负的形象给稳住。
“叫沈芝出来。”
程玉炼等了片刻无人回答,座下神兽突然中了小罪仙的暗器狂暴起来,驮着他来回转圈。
远山对渺渺吩咐:“快去叫师父。”
“别惊动无畏,我就问几句话。”程玉炼急忙降落在地,把插在神兽尻部的三根羽毛拔出来,“谁放的暗器?看来无畏老头教徒无方,竟敢对我坐骑下手。”
安抚好神兽后对几人正色道:“我来是为公事,警惕心别那么重,别去喊无畏老头,沈芝到底在哪?”
几个罪仙他就知道这个名字。
身后传来懒懒的声音:“叫我做什么,你的神兽没死吧?”
沈芝盘坐在一棵梧桐树上,用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瞪着他。
程玉炼长腿长手,几步走到这棵矮树跟前,手臂刚好能搁在沈芝坐的树杈上,支着下巴仰头笑问:“你那天说你哪个师弟偷了白葵,带出来给我认认?”
“什么?”
旁边几个人先是惊惧,又虎视眈眈一致对着程玉炼。
沈芝一掌拍程玉炼肩头怒问:“原来你还在怀疑我们,还敢登门质问,大玉山不是贼山。”
“我例行公事问几句,别恼啊。”
程玉炼转头问后面五个人,“天心道君的十一株白葵被盗,有迹象指明在这片区域出现,谁拿了早点承认并交出来,雷部应该会从轻发落,若讨得老君原谅我们也许能既往不咎。若是不承认,我这里有老君赐的法宝,等亲自扫到白葵的灵气,那结局可就不一样了。”
晚山“昂”一嗓子惊呼,“十一株?怎么可能?我们没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