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线应声而断,前半截化作黑烟消散,后半截则如同受创的毒蛇般,缩回了偶人的胸膛中。
那些偶人脸上的彩绘表情瞬间变幻,变成了发怒与哭泣的表情。他们将脸转回花轿,朝花轿内发出了尖锐的、呜呜的哭声。
鬼新娘的身影在轿中微微晃动,她缓慢地站起身,掀开轿帘,两只被鲜血染污的,异常纤小的绣花鞋迈出了花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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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戚两斑鸠,引君至轿头,
喁喁向君诉:妾死于烦忧。”1
那鬼新娘踩在一个主动趴到了轿前的人偶背上,下了花轿,破锣一样的嗓子如泣如诉地轻声吟唱着。
她浑身萦绕着浓重的,黑红色的魔气,大红嫁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脸朝着队伍里李见欢的方向,见最前方的谢惟眉头紧蹙,极其警惕地将李见欢死死护在身后。
她阴森地笑了笑,再度抬起手朝李见欢一指。
鬼新娘的嫁衣袍袖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
她那只指甲尖长得吓人的手从宽大的袖口中完全伸出,指尖也滴落着血珠,嘀嗒嘀嗒落在地面的声音在这寂静环境中,十分可怖。
下一瞬,她指尖射出了一道暗红色的光,直奔李见欢而去。
谢惟紧攥剑柄,展开灵力光幕,将那东西挡在外面。
暗红光芒撞在灵力屏障上,如同腐蚀性的液体般“嗤嗤”作响,疯狂侵蚀着屏障。
那鬼新娘见状,只是森森地笑了笑。下一刻,她仰天尖锐地哭啸了起来,声音震得所有人耳中刺痛。
几乎在鬼新娘哭啸的瞬间,李见欢体内的魔气如同受到了无法抗拒的感召,如同决堤洪水般,再也压制不住,轰然爆发。
水色灵力混杂着黑红的魔气,从他周身汹涌而出,瞬间将周围数丈笼罩。
周围弟子惊骇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李见欢身上。
谢惟也猛地回头看向李见欢,冰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
李见欢怔了怔,看着自己周身缭绕的、再也无法掩饰的黑红色魔气,又望向那顶花轿前正指着自己的鬼新娘,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李见欢魔气爆发的瞬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李见欢僵硬地转过脸,看见自己周围同门们面上惊骇欲绝的表情。
玉微宁和柳红拂瞪大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周岳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秦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发抖的手按在剑柄上。
李见欢最不敢看的,是明昱的表情。
明昱那张总是带着轻松爽朗笑容的脸上,此刻,只有茫然。
让李见欢心惊的茫然。
这种无所适从并没有持续太久,下一刻便被尖锐的危机感淹没。
只见喜轿前的两排送嫁人偶“咔咔”地转动身体,与那鬼新娘站成一排,面向队伍,同时发出尖锐刺耳的哭啸。
李见欢体内那阴寒暴戾的魔气本就处在失控的爆发状态,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朝那边走去。
意识到自己正被鬼新娘和送嫁人偶发出的声音操控后,李见欢极力咬着牙,抬手展开灵力光幕。
水色灵力混杂着黑红色的魔气,在李见欢身前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屏障,勉强抵御着那些魔物声音的蛊惑。
谢惟走上前,从背后伸出双臂抱住李见欢的腰,将他搂进自己怀中。
然后,他转过脸,靠在李见欢耳旁道,“师兄,交给我……你先收敛灵力。”
谢惟从来平静的声音中带着罕见的焦急。
谢惟话音刚落,周身便散发出强烈柔和的白光,将李见欢笼罩。
温和的光系灵力涌入李见欢体内,如同炽热的阳光照进冰封的河流,替他压制着那些狂暴的魔气。
李见欢惊惶的心被耳旁谢惟的声音安抚了几分,他勉强镇定下来,咬破舌尖,用剧痛让自己恢复清明。
然后,李见欢用尽全部意志将外泄的魔气重新压回丹田深处。他身外缭绕的黑气逐渐消散,只余下紊乱的雷水灵力波动。
“魔……魔气……”
就在这时,周岳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方才那一刹间诡异的死寂。
“你们刚才都看见了吧?大师兄他……他身上有魔气……”
这句话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压抑的恐慌。
“堕魔!大师兄堕魔了!”
“怪不得他修为停滞……原来是走了歪路!”
“他一直在我们中间……天啊……”
弟子们纷纷后退,与李见欢拉开距离,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厌恶。
法器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灵光纷纷锁定了李见欢。
明昱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拔剑。他只是看着李见欢,眼神复杂。
李见欢转过身,脸色有些发白,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却吐不出一个字。
只有谢惟,依旧稳稳地握着李见欢的手,持续给他输送着光系灵力,帮他稳定内息。
李见欢浑身僵硬地站着,他看着周围的同门,那些熟悉的面孔上,此刻只剩下戒备和敌意。
这就是他一直恐惧的场景。
毫无预兆地,到来了。
感觉到李见欢身体在一颤一颤地发着抖,手心冰凉,沁着冷汗,谢惟将李见欢的手握得更紧,将自己掌心的热力渡给他。
然后,谢惟也转过身,不着痕迹地将李见欢护在自己身后。
谢惟面对众弟子,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师兄……堕魔之事,返回宗门后自有掌门与长老定夺。此刻身处险境,内讧等同自取灭亡。”
“可是,谢师兄!”一名弟子急道,“李见欢他修了魔!与这城中的邪祟是一类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他把有意它们引来的……”
这名弟子话未说完,异变再生。
花轿前的鬼新娘抬起萦绕着黑红魔气的双手,再猛地朝两边一挥。
下一刻,整条街道的地面都开始震动。
两侧建筑的门窗中,有大量黑气涌出。
那些黑气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它们没有五官,只有惨白细长的身体形廓。
它们姿态诡异而扭曲,发出无声的嘶吼,海潮朝着队伍袭来。
与此同时,空气中先前那细碎的窃窃私语声骤然放大,化作充满恶意的呢喃,在众人耳边明晰地响起:
“留下……留下……”
“成为我们……永远……”
黑气聚成的人形从四面八方涌来,速度极快。
几名弟子慌乱中出手攻击,灵光穿过黑气,却只让它们短暂消散,随即又重新凝聚。
“这些是由阴气与怨念凝聚而成的伥鬼,物理攻击效果甚微,”谢惟蹙眉指挥道,“光系、火系弟子在前,其他人结阵防御!”
队伍迅速调整阵型。
谢惟持剑立于最前方,手中映月剑光芒大盛,将最先冲来的几只伥鬼净化,消散于空中。
柳红拂等几名火系、光系弟子紧随其后,各色灵光交织成网。
但伥鬼的数量实在太多,源源不断从建筑中涌出。
轿前那鬼新娘也开始移动。她步伐很缓慢,但每踏出一步,地面就留下一滩暗红色的、仿佛血迹的红痕。
那血痕中,有更多细小的、如同虫豸般的黑影爬出,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听得众人头皮发麻。
“往城门方向退!”谢惟冷静沉着地下令。
队伍开始边战边退。李见欢浑身僵硬,缓不过神,几乎是被谢惟生生揽在怀里带离的。
李见欢踉跄地跟着谢惟移动。他能感觉到谢惟的手臂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腰,将他死死地护在怀里。
谢惟手上那光系灵力既在压制他的魔气,也在保护他不被那些伥鬼侵袭。
但周围弟子投来的异样目光,比眼前的生死险境更加让他惶恐。
“都是因为他!”一名弟子以剑击散一只伥鬼后,忍不住朝着李见欢吼道,“这些鬼东西都是被他的魔气引来的吧,它们在找同类!”
“闭嘴!专心对敌!”
明昱厉声呵斥,手中长剑斩出一道炽热的剑气,将两只伥鬼同时击散。
但他的眼神始终没有看向李见欢。
撤退过程中,不断有弟子被伥鬼缠上。那些伥鬼没有实体,却能钻入人体,侵蚀心神。
队伍中,一名弟子被多只伥鬼同时侵入,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他双目忽然变得漆黑,反手一剑刺向身旁的同门。
“周岳!”秦桑惊叫,挡开那致命一剑,却也被划伤了手臂。
周岳先前便被营地的无脸人引诱过,心智比常人更易溃散,被附身后,他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开始疯狂攻击周围的人。
谢惟皱眉,反手一指,一道纯白的光束射入周岳眉心。
周岳身体一震,眸中的黑暗褪去,软倒在地,但已经昏迷不醒,需要旁人搀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