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太高兴了。
她没想到,第一天祭拜,那个小小的布偶就显灵了。
二皇子病了。
那个林墨玉的儿子,那个在上书房里大出风头的孩子,那个让所有人都夸“聪明”“有灵气”的孩子——病了。
病到不能去上书房,病到要静养,病到林墨玉也只能守在屋里干著急。
淑妃想起这个消息时,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她跪在那个小小的神坛前,亲手点上三炷香。
青烟裊裊升起,在她面前繚绕,那没有五官的布偶静静地立著,仿佛在看著她,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多谢……”她喃喃道,双手合十,闭著眼睛,“多谢神明庇佑。我心诚,我信,我每日都来……”
她念了很久。
念完了,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才站起身来。
从那天起,淑妃彻底相信了贤妃的话。
果然是祭祀断了,运道才没了。
果然是心不诚,上天才会把给她的东西收回去。
如今她重新捡起来,诚心诚意地祭拜,这不,第一天就见效了。
淑妃越发虔诚起来。
她让人专门打了一个小柜子,紫檀木的,雕花精细,用来供奉那个布偶。
柜子放在寢殿最隱秘的角落,平日用帘子遮著,除了她谁也不让碰。
每天早晚,她都要亲手点上香,跪在那个柜子前,闭著眼睛喃喃自语。
“让林墨玉受到惩罚……”
“让我的孩子回来……”
一遍又一遍。
青儿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娘娘那副模样,心里越来越害怕。
那布偶,那香,那些喃喃自语的话,小姐那越来越亮的眼神。
都让她觉得浑身发冷。
可她不敢说。
她是奴才,娘娘是主子。
主子要做什么,奴才只能伺候著。
直到有一天,淑妃让她去准备更多的香烛。
淑妃娘娘要摆阵法。
青儿看著那一堆东西,终於忍不住了。
她鼓起勇气,在淑妃祭拜完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娘娘,奴婢……奴婢有话想说。”
淑妃正收拾香炉,闻言看了她一眼。
“说。”
青儿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道:
“娘娘,奴婢知道这个……这个玩偶可能灵验。可是您这样光明正大地在屋里设神坛祭祀……”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皇上是不信神鬼这一套的。当年您刚入宫时,就是因为带了几本道家的书,被皇上训斥过。如今若是让皇上知道您又在弄这些……”
淑妃的手微微一顿。
青儿连忙继续道:
“就怕皇上又生气,就更不肯帮您討回公道了。到时候,那些害您的人,岂不是更得意?”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娓娓道来,正正戳中了淑妃心里最在意的地方。
討回公道。
她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討回公道吗?
若是因为这个,让皇上更疏远她,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淑妃的脸色变了又变。
一开始是生气——一个小小的奴才,也敢来教训她?
然后是沉思——可这奴才说的,確实有道理。
最后是犹豫——那这祭拜,到底还拜不拜?
她沉默了很久。
青儿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许久,淑妃开口了:
“你说得对。”
青儿心里一松。
淑妃又道:“可这祭拜,不能断。断了,我的运道就没了。”
她想了想,站起身。
“我去找贤妃。”
.
贤妃正在屋里抄经,听宫女说淑妃来了,便放下笔,起身相迎。
淑妃一进门,就把青儿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她说得对,皇上不信这些。可我这祭拜又不能断。贤妃姐姐,你给我出个主意,该怎么办?”
贤妃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始终温和。
听完之后,她轻轻嘆了口气。
“淑妃妹妹,”她说,“青儿那丫头,倒是忠心。”
淑妃点点头:“是,她跟了我这么多年,一直尽心。”
贤妃想了想,缓缓道:
“其实这事,也不难。”
淑妃眼睛一亮:“怎么说?”
贤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你继续拜,但是要拜得更隱蔽些。那个柜子,可以放在更深的角落里,外面再挡上一层屏风。香不能用太浓的,最好是无味的,免得飘出去被人闻到。”
淑妃连连点头。
贤妃又道:
“时间也要改。早晚人多眼杂,不如改到夜里。夜深人静的时候,大家都睡了,谁也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淑妃的眼睛越来越亮。
贤妃最后道:
“还有,这件事,除了青儿,不能再让任何人知道。青儿是你的人,嘴严,可信。其他人,一概不许进你的寢殿。”
淑妃听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是贤妃姐姐有办法。”她握住贤妃的手,“多谢你。”
贤妃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
“咱们姐妹,说这些做什么。”
淑妃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贤妃送她到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转过身,回到屋里,继续抄她的经。
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
接下来几天,淑妃每日早晚准时祭拜,一天都不曾落下。
她按照贤妃的吩咐,把神坛移到了寢殿最深处的角落,外面挡上一架紫檀屏风。
香也换了无味的,夜深人静时才点燃,门窗紧闭,一丝烟气都飘不出去。
她跪在那个小小的布偶面前,一遍一遍地念著那两个愿望:
“让林墨玉受到惩罚……”
“让我的孩子回来……”
可几天过去,什么动静都没有。
二皇子的病倒是好了——听说已经恢復得差不多,只是身子还虚,需要继续静养几天。
可除此之外,林墨玉毫髮无损,她的肚子也依旧空空如也。
淑妃急了。
她让人悄悄又把那个老道士请了进来。
老道士站在她面前,静静地听她把这几天的情形说了一遍。
淑妃说完,眼巴巴地看著他:
“道长,我每日祭拜,一天都不曾落下。可为什么……为什么迟迟没有效果?”
老道士听完,捋了捋鬍鬚。
他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
“娘娘,您这个祭祀,不过是一点烛火、一炷清香罢了。这点微末之力,哪能实现您那么多愿望呢?”
淑妃愣住了。
老道士继续道:
“那二皇子能病一场,已经是他给您面子了。您要知道,二皇子是什么人?是龙子,是天潢贵胄,是上有上天庇护的人。这样的人,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动得了的?”
淑妃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想了想,又问:“那我的孩子呢?我不要第一个愿望了,我就想让我的孩子回来。这个总可以吧?”
老道士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无奈。
“娘娘,”他说,“您这个精气神也不对啊。”
淑妃一愣:“什么意思?”
老道士嘆了口气,解释道:
“您想要孩子,可皇上又不来您这儿。您自己在这儿光努力,有什么用?孩子是从哪儿来的,您比贫道清楚。”
淑妃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是气的,也是臊的。
她咬著牙,一字一句道:
“那第一个实现不了,第二个也实现不了,我祭祀他有什么用?”
老道士见她动了气,连忙放缓了语气: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他捋了捋鬍鬚,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嘛,咱可以换个法子。”
淑妃眼睛一亮:“什么法子?”
老道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换个祭祀的法子。”
淑妃眉头微蹙:“祭祀的法子?什么祭祀的法子?”
老道士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自然是——让更多的人一起来祭祀。”
淑妃愣住了。
老道士继续道:
“您想啊,越多人信奉,越多人祭拜,他收到的祈求就越多,他的能量就越大。能量大了,实现愿望自然就容易了。”
淑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听懂了老道士的意思——这是在让她拉人入伙,让更多的人一起来拜这个布偶。
可这……
淑妃想起皇上。
皇上不信鬼神,这是宫里人人都知道的事。
当年她刚入宫时,就因为带了几本道家的书,被皇上狠狠训斥过一顿。
皇上说,鬼神之说,蛊惑人心,假借神佛之名行害人之事者,更是罪加一等。
后宫之中,绝不允许这些歪门邪道。
淑妃那时还不懂,皇上为什么对这种事这么反感。
后来她慢慢明白了——皇上从小在先帝身边长大,见过太多假借祥瑞之名爭宠的妃子,见过太多借鬼神之说陷害他人的手段。
他厌恶这些,不是厌恶鬼神本身,而是厌恶有人借鬼神之名,行害人之实。
可如今……
淑妃看著老道士,心里犹豫起来。
让更多的人来祭拜?
她上哪儿找人去?找谁?怎么开口?万一被人告发了怎么办?
老道士也不催她。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看著她脸上的神色变来变去。
过了片刻,他捋了捋鬍鬚,轻声道:
“其实娘娘也不必著急。您这样每日祭拜,虽说不能马上实现愿望,可也能让您的运道慢慢回来。说不定有朝一日,您的愿望自然而然就实现了呢?”
淑妃看著他,没有说话。
老道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淑妃一个人。
她坐在窗前,望著窗外那轮冷冷的月亮,目光幽深。
运道慢慢回来?
有朝一日?
她等得了吗?
她的手,慢慢攥紧。
淑妃犹豫著进入了睡眠。
那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翻来覆去,梦里全是那个没有五官的布偶。
它立在那里,静静地看著她,像是在等,又像是在催。
她想靠近,脚却像生了根,怎么都迈不动步子。她想说话,嘴却像被封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淑妃坐在床上,捂著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不能等了。
什么慢慢来,什么有朝一日,都是骗人的。
她等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结果呢?
林墨玉好好的,二皇子好好的,她肚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她必须做点什么。
.
去坤寧宫请安的路上,淑妃一直心不在焉。
她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游廊,脑子里却全是老道士那些话。
“让更多的人一起来祭祀……”
“他的能量就越大……”
“实现愿望自然就容易了……”
淑妃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这很冒险。
皇上不信这些,还反感这些。
若是被发现了,別说討回公道,她自己的位分都保不住。
可万一呢?
万一真的有用呢?
她想起二皇子生病那天的惊喜。
那是真的,是实实在在发生的。那个布偶,確实有灵验过。
既然一次能灵验,为什么不能有第二次?第三次?
坤寧宫里,皇后端坐上首,依旧是那副温和得体的笑容。
她到的时候,人已经来齐了。
皇后端坐上首,穿著一身絳紫色宫装,髮髻一丝不苟,脸上带著那副永远得体的笑容。
贤妃坐在她右手边,瑞妃在左手边,珍嬪依旧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
淑妃行了礼,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皇后招呼了她一句:“淑妃来了,身子可好些了?”
淑妃回,“还和原来一样。”
皇后安抚道,“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啊。”
说完便转开了目光。
“贤妃,”皇后笑著开口,“这几日辛苦你了。內务府那边的帐册,可有疑难之处?”
贤妃微微欠身,笑道:“多谢皇后娘娘关怀。帐册都整理得差不多了,有几处地方臣妾拿不准的,还留著等娘娘定夺呢。”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你做事,本宫一向放心。”
两人又说了几句协理六宫的琐事,气氛融洽得很。
皇后对贤妃,明显带著几分倚重和欣赏——毕竟如今协理之权重新回到皇后手中,贤妃是她亲自留用的,自然要给她几分顏色。
淑妃在一旁听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从前,她也曾是掌权的人。
如今……
她没有往下想。
皇后又转向瑞妃,脸上的笑容更亲切了几分。
“瑞妃,听说大皇子最近又得了顾先生的夸讚?”
瑞妃抿嘴一笑,那笑意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谦虚:
“皇后娘娘过奖了。不过是小孩子家家的,背了几篇文章罢了,当不得什么。”
皇后摆摆手:“哎,本宫可听说了,顾先生说大皇子『天资聪颖,勤勉过人』,这可是极高的评价了。”
瑞妃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嘴上却还是谦道:
“顾先生那是鼓励他呢。阳剑那孩子,不过是用功些罢了,比他聪明的有的是。”
淑妃听著这话,心里冷笑了一声。
比他聪明的有的是?
她怎么没看见那个“有的是”在哪儿?
皇后又和瑞妃聊了几句大皇子的功课,言语间满是讚赏。
瑞妃虽然嘴上谦虚,可眼角眉梢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皇后和瑞妃聊完,目光在眾人脸上扫了一圈。
从淑妃脸上掠过,没有停留。
然后落在珍嬪身上。
“珍嬪,”皇后的声音忽然温和了许多,“你那对龙凤胎,近来可好?”
珍嬪微微一怔,隨即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答道:
“回皇后娘娘,两个孩子都很好。乳母精心照看著,太医也常去请脉,一切都好。”
皇后点点头,脸上带著几分慈祥的笑容:
“龙凤呈祥,正是祥瑞之兆。本宫听说那两个孩子生得白白净净,可爱得紧。想必如今一定养得更好了吧?”
珍嬪听著这话,心里微微一暖。
她想了想,不假思索道:
“那臣妾改日带他们来给皇后娘娘请安。也让他们沾沾皇后娘娘的福气。”
皇后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殿內迴荡,难得的开怀。
“好啊好啊,”皇后笑著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可以时常来,本宫如今就喜欢看小孩子。年纪大了,看见那些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心里就高兴。”
这话说得亲切,说得温和,说得像是一个寻常的亲戚在念叨孩子。
可瑞妃坐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却僵了一瞬。
她的目光从皇后脸上移开,落在珍嬪身上。
珍嬪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模样,脸上带著笑容,微微低著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瑞妃的目光在珍嬪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皇后脸上。
皇后的笑容依旧慈祥,目光依旧温和,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瑞妃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著些什么。
她想起贤妃那晚说的话。
“三皇子,可比二皇子合適多了。”
皇后想要一个孩子。
一个合適的、可以从小养在身边的孩子。
珍嬪的龙凤胎……不就是最合適的吗?
瑞妃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
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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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安结束后,眾人依次告退。
淑妃故意走慢了些,等其他人先出去。
贤妃心有灵犀地也放慢了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坤寧宫,並肩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確定周围没有旁人,淑妃才压低声音开口:
“贤妃姐姐,我有件事想问你。”
贤妃看著她,目光温和:“你说。”
淑妃咬了咬嘴唇,把老道士那些话简单说了一遍。
说完,她看著贤妃,眼神里带著几分期盼,几分忐忑:
“他说要更多的人一起来祭祀,才能让那个布偶的力量更大。你说……这个方法可行吗?”
贤妃沉默了一瞬。
她想了想,缓缓道:
“祭祀这种事,自古以来就有各种法子。远古时候,人们还要跳舞、杀羊来祭祀上天呢。如今咱们不过是点香磕头,已经算是温和的了吧。”
淑妃听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贤妃继续道:
“我个人觉得,这法子倒是正常的。你想啊,一个人求,和十个人一起求,那能一样吗?心诚则灵,人多了,心诚的人多了,上天自然更容易听见。”
淑妃点点头,心里的天平又往那边倾斜了几分。
“不过妹妹,”贤妃轻轻嘆了口气,“这事你得想清楚了。皇上不信这些,若是被人告发……”
淑妃咬了咬牙。
“我知道。”她说,声音低而坚定,“可我实在是……忍不了了。”
贤妃看著她,没有再劝。
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那你自己拿主意吧。”她说,“姐姐只能帮你到这儿了。”